<p class="ql-block">朋友:您还记得吗?</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九十年代。</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炒股啊,跟现在完全是两码事。没有满屏幕跳动的K线图,没有随时随地掏出手机就能买卖的便捷,更没有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智能投顾。我们那时候,靠的是一台小小的收音机,靠的是耳朵,靠的是一颗心悬在半空的等待。</p><p class="ql-block">每天九点半,那是神圣的时刻。我会准时打开那台半导体收音机,调到一个固定的频率——上海广播电台经济台。然后,整个世界就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男声,开始播报当天的股票行情。"真空电子,开盘价多少多少,最新价多少多少……"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你的心里。每一个数字都重若千钧,每一个波动都牵动着你的神经。</p><p class="ql-block">而就在这紧张得让人屏住呼吸的行情播报中间,会突然插进来一段音乐。萨克斯演奏的曲子,悠扬地响起,像是一股清泉突然流进了燥热的沙漠。那是世界名曲《回家》,Kenny G演奏的版本。那旋律太美了,美得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东西。它飘啊飘,飘过南京路,飘过淮海路,飘过上海的大街小巷。</p><p class="ql-block">您知道吗,那时候我常常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走在马路上。九十年代的上海,街道还没有现在这么宽阔,高楼也没有现在这么密集,但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那是改革春风吹拂下的气息,是无数人想要改变命运的气息。而当我走在街上,总能听到从路边的杂货店、从骑楼底下的茶馆、从弄堂口传来的同样的旋律——《回家》。那一刻我会突然意识到,在这座城市里,有成千上万的人和我一样,正守着一台收音机,守着那个关于财富的梦想。</p><p class="ql-block">上海广播电台经济台选择这首曲子,真是太妙了。妙得让人拍案叫绝。您想想,炒股的人最需要什么?不是内幕消息,不是技术分析,是一颗能安稳落地的心。那悠扬的旋律响彻城区的大街小巷,它的温馨含义太美了——不管你今天炒股是赢了,还是输了,都请记得,准时回家。你的家人正等着你,等你回去共进晚餐。那碗热腾腾的饭菜,那杯为你留着的石库门黄酒,那个不需要你赚多少钱、只希望你平安回来的人,才是你真正的归宿。</p> <p class="ql-block">我是个有三十多年的股龄的上海老股民。那炒股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一部老电影,画面有些泛黄,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惊人。我那台小小的收音机,真是我的宝贝。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时刻关注着经济频道,时刻认真倾听股票行情的播报。那时候买卖股票,可不像现在点点手指就成交,必须在证券公司的营业厅里完成。</p><p class="ql-block">您没见过那时候的营业厅,那真是……像个马蜂窝。一到行情波动的时候,整个大厅就炸了锅。人们的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拿着填好的单子,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不断跳跃的电子显示屏,生怕错过哪怕一秒钟的行情。填单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股票代码、价格、数量,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核对。然后,一窝蜂地挤在营业厅的受理窗口,拼命往里递单子。那场面,那拥挤,那嘈杂,那空气中弥漫的汗味和焦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窒息。</p><p class="ql-block">最要命的是,有时候行情突变。您刚填好的价格,眨眼间就往上涨或者往下跌,根本来不及改。单子递进去,成交不了,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间溜走。那种懊恼,那种捶胸顿足,没经历过的人真的不懂。我就吃过好几次这样的亏,教训惨痛啊。</p><p class="ql-block">后来学乖了。在行情波动剧烈的时候,我干脆填写"市价"。什么是市价?买入的时候,就是市场上最高的成交价;卖出的时候,就是最低的成交价。这风险大不大?太大了。运气不好的时候,买在了当天的最高价,卖在了地板价,一天下来,亏得血本无归。但那时候顾不上了,那个年代炒股票,真的就像赌场押宝,刺激得很。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种不确定性让人上瘾,也让人恐惧。</p><p class="ql-block">我起步资金不多,进大户室享受快速交易?想都不要想。大户室是什么地方?那是资金二十万以上的玩家的专属领地。二十万,在九十年代是什么概念?能在上海买三四套房子了。我哪有那个实力?但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脑子灵活,脸皮厚,嘴巴甜。我在大户室门口晃悠了几次,就结交了几位朋友。他们都是有二十万以上资金的主儿,进出大户室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p> <p class="ql-block">里面的交易员,我也很快混熟了。那时候的交易员,手里掌握着快速报单的特权,他的专线电话直通上海股票交易所交易员席位,散户大厅里挤破头才能递进去的单子,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搞定。行情风起云涌的时候,散户大厅一片拥挤,吵得像个菜市场。而我呢?我从容不迫,通过大户朋友帮忙报单。那位交易员哥们对我的单子一视同仁,该成交的成交,该撤单的撤单,一点都不含糊。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千军万马中,你突然有了一条VIP通道,那种优越感,那种从容,现在想想都觉得有点小得意。</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每天下午两点半,是个关键的时间点。股票走势到了这个时候,往往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我们紧盯电脑屏幕——当然是大户室朋友的电脑,我自己可没有——看着那条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旦线条往上走,赶紧抢票,生怕买不到;有时候却很诡异,时间到了两点五十分,突然放量往下走线,那心跳得更快了,赶紧填写抛单,转手就把刚买入的股票清空。这就是止损,就是割肉。疼不疼?疼。但不割更疼。那时候我们就学会了,在股市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p><p class="ql-block">股市收盘的时候,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收音机还开着。那首《回家》的萨克斯名曲,还在不停地播放。那旋律像是一个老朋友,每天准时出现,从不缺席。如果那天炒股亏了许多钱,我听着这首曲子,心情会波动得很厉害。那种委屈,那种不甘,那种对自己的怀疑,会一下子涌上来。然后,眼眶就热了,泪水会不知不觉地流下来。那曲子太慰藉人了,它像是在轻轻拍着你的肩膀,说:"没事的,回家吧,家里有人等你。"如果那天买的股票赢钱了,这首曲子又会让我的心情更加愉悦,脚步也会更欢快。那旋律像是胜利的号角,又像是温柔的祝福,伴着我走过上海的黄昏。</p> <p class="ql-block">后来呢?后来科技进步了。手机上可以直接买卖股票了,我基本不去股票营业厅了。那些曾经热闹非凡的地方,那些曾经人声鼎沸的大厅,渐渐冷清下来。我记得小小的青浦县城,曾经有四五家股票营业厅,每到交易时间,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手机炒股普及后,这些营业厅就逐渐退出了股民的视野。有的改成了银行网点,有的变成了房产中介,有的干脆关门大吉。那些熟悉的场景,那些熟悉的面孔,就这样消失在了时代的洪流里。</p><p class="ql-block">但我还是会听那首萨克斯曲子,《回家》,我还是会停下手里的事情,静静地听一会儿。尤其是那个年代的炒股历程,风风雨雨,牛市与熊市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一九九四年的大熊市,一九九六年的牛市狂奔,一九九九年的"5·19"行情……每一次大起大落,都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一代老股民的炒股经历,永远也忘不了。</p><p class="ql-block">您知道吗,现在我有时候还会去那些曾经去过的营业厅旧址看看。站在门口,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里面的喧嚣,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纸张、汗水和梦想的味道。然后,我会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播放那首《回家》。旋律响起的那一刻,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张填好的股票单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恐惧。</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的青春,那是我的时代,那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炒股经历……</p> <p class="ql-block">说起来,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厂里的供应科上班,每天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穿着蓝色的工装,看起来就是个老老实实上班的工人。没人知道,我心里藏着一团火,那团火叫股票。</p><p class="ql-block">每天一到单位,我先看有没有任务。要是有,那就赶紧办,麻利地搞定,然后找个借口往青浦县城跑。什么借口?多了去了。"去石油公司门店的店长谈业务"、"去煤炭公司供应处协商增加平价煤的供应量"、"去附近乡镇企业走访联系可供我厂的辅助材料……反正供应科嘛,往外跑是名正言顺的。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往股票营业厅跑。</p><p class="ql-block">那营业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亲切。一进门,那股子味儿就扑面而来——汗味、烟味、还有纸张油墨的味道,混在一起,那就是金钱的味道。我很快就在那儿结交了好几个炒股的朋友,都是志同道合的"股友"。我们每天都去营业厅打卡,比上班还准时。有时候去得早,门还没开,就蹲在门口抽烟聊天,交流头天晚上的"研究成果"。</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没有微信,没有QQ,手机还没有研究出来。PP机还是后几年才有的。我们回家后就打电话,一聊就是个把小时,传递各种小道消息。谁听说哪个公司有被收购的意向了,谁听说哪只股票要有庄家介入了……消息真真假假,但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分析得头头是道。然后,第二天的操作指南就这么定下来了,就等开盘填写单子。</p> <p class="ql-block">有位朋友,姓夏,比我年长几岁,我们叫他老夏,他特别有意思。他喜欢做短线,短到什么程度?每天只要稍有点差价,蝇头小利也会抛空。我们都说他太谨慎了,他却有自己的道理:"指不定晚上突发利空消息呢?保留资金最妥当。"那时候想想,觉得他太胆小,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吃过亏的人才会有的警觉。</p><p class="ql-block">一九九九年,那是个特别的年份。五月十九号之前,股市已经熊了很久很久。股指跌破历史低位,市场就像一潭死水,股票价格跌得惨不忍睹,成交量更是地量中的地量。所有的股民都绝望透了,营业厅里冷冷清清,有人发誓再也不碰股票了,有人割肉离场,有人干脆把股票账户扔在一边,眼不见为净。</p><p class="ql-block">但就在"五·一九"行情的前一晚,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有重大利好消息要公布。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电话突然响了。是老夏,深夜十一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焦躁:"我踏空了,今晚肯定睡不着觉了。"</p><p class="ql-block">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空仓踏空,比被套还要难受。被套了至少还有股票在,还有翻身的希望;空仓踏空,那是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那种懊悔能把人折磨死。我们俩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多小时,其实我也兴奋得很。白天我正巧买了五百股新世界股票,当时只是觉得跌得差不多了,捡个漏,没想到正巧赶上了特大利好消息。</p><p class="ql-block">那晚,整个青浦县城的股民,估计没几个能睡安稳的。</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九点钟刚过,营业厅已经挤满了人。那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色,眼睛发亮,像是过年一样。当然,也有面色苍白的,那是空仓的人,估计一晚上没睡着觉,现在肠子都悔青了。</p><p class="ql-block">老夏九点准时到,看到我,赶紧凑过来。他说他已经选好了几只股票,开盘就填高十个点买入。那时候炒股没有涨停板规则,可以随便涨。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老夏报的单子成交了,涨幅还不是很大。他松了口气,但眼神还是紧盯着屏幕。</p><p class="ql-block">九点半,正式开盘。我昨天买的新世界股票,一开盘就涨了两块。整个大盘指数跳空高开,红彤彤的一片。但奇怪的是,很快迎来了一波抛盘。有低位的垃圾股票甚至还翻绿了。您想想,常年浸泡在熊市里冲浪的股民,被张牙舞爪的熊市折腾得心力交瘁,尽管有很刺激的利好消息,脑子还在熊市思维里出不来。开盘一片红色,许多股民就匆匆抛光手中盈利的股票,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p><p class="ql-block">我的昆明机床,套了很长时间,成本价高高在上。那天我看到它解套了,想都没想,马上填单抛了。解脱啊,终于解套了!但很快,我就后悔了。它更大的涨幅在后面,我卖在了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那种懊恼,比被套还要难受。</p><p class="ql-block">我的新世界,那天是上涨的领头羊。我还在犹豫,有两块钱盈利了,要不要止盈?正想着,突然,营业厅一片惊呼。我抬头一看,新世界股票涨六块了!不满一分钟,整个营业厅跳跃的股票显示屏上,所有的股票开始急速拉升。那场面,就像是一锅冷水突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往上冒。</p> <p class="ql-block">大厅里欢呼雀跃,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激动地跳了起来。老夏九点半果断买入的股票全部翻红,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看到没有?如果开盘前犹豫不决,就会错失入市的良机!尽管空仓让我难过了一个晚上,但及时买入,这利润肯定会很可观。"</p><p class="ql-block">那天,营业厅里到处都是笑声、叫声、电话铃声。但您知道吗?那个年代,在股市里天天跑进跑出,忙得不亦乐乎的股民,真正赚钱的真的很少。我们像是在赌博,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最后多半是把利润还给了市场,甚至把本金也搭进去。</p><p class="ql-block">二〇〇〇年,我经历了一波波牛熊交替的行情,摸爬滚打,资金终于突破了三十万。那年,我还买了一套七十多平米的商品房。您想想,三十万,在当年是什么概念?我觉得自己是个成功人士了,走路都带风。</p><p class="ql-block">但股市这东西,从来不让人得意太久。三十万资金,在股市里折腾了两三年,最后只剩七万。那落差,那打击,能把人从云端摔到泥坑里。大起大落的股民就像个冲浪运动员,有时候站在浪尖上,风光无限;有时候被浪头打翻,呛得半死。资金账户也是跌宕起伏,曲线图比心电图还要刺激。</p><p class="ql-block">二〇〇七年,中国A股迎来了波澜壮阔的大牛市。上证指数摸高六千多点,那是个疯狂的年代。那段日子,几乎所有的股民都喜气洋洋,见面就问:"你今天赚了多少?"营业厅外面,那个卖茶叶蛋的阿姨,茶叶蛋也不卖了,端着小板凳坐在营业厅门口,跟人学炒股。连扫大街的大爷都在讨论K线图,那场面,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p><p class="ql-block">然后,中石油新股上市了。那可是"亚洲最赚钱的公司"啊!全国人民都在抢,发行价十六块多,开盘四十八块,多少人冲进去接盘。谁知道,那就是顶点了。上证指数开始转势,连续的下跌,仅仅几个月股指一泻千里。一地鸡毛,六千多的股票指数跌破二千点,如此惨烈的跌幅,宛如从天堂跌入地狱。那些四十八块买中石油的人,到现在可能还没解套。</p> <p class="ql-block">这段历史,经历过的老股民都不会忘记。包括二〇一五年的大牛市,杠杆上的疯牛,然后又是大熊市,连续的全盘跌停板,九点半开盘千股一字跌停,启动熔断停牌。那一刻,所有的股民都惊呆了,看着屏幕上一片绿色,想卖卖不掉,想买买不进,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能把人逼疯。</p><p class="ql-block">我都经历过。如今,还在深度参与。</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段在供应科上班的日子。想起每天找借口往营业厅跑的心情,想起和老夏他们在营业厅里聊股票的场景,想起"五·一九"那个激动人心的早晨。那时候的我,年轻,冲动,对未来充满幻想,以为股市是实现梦想的捷径。</p><p class="ql-block">现在明白了,股市从来不是提款机,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人性的贪婪和恐惧,照出你的急躁和犹豫,照出你的聪明和愚蠢。我在里面折腾了三十多年,赚过,亏过,哭过,笑过,唯一没变的是,那份对市场的敬畏,和对生活的热爱。</p><p class="ql-block">老夏后来怎么样?我们慢慢失去了联系。听说他后来做得不错,但也经历过大起大落。那些年一起炒股的朋友,有的发了财,有的破了产,有的已经离开了这个市场,有的……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p><p class="ql-block">但每当听到这首萨克斯《回家》响起,我总会想起那个年代,想起那个在供应科上班、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营业厅赶的年轻人。那时候的我,以为抓住了股票,就抓住了命运。现在我知道,真正能抓住的,只有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和身边那些等你回家的人。</p><p class="ql-block">那段炒股的时光,是我的青春,是我的教训,也是我的财富。不是账户里的数字,是那些经历教会我的东西——关于风险,关于耐心,关于放下,关于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