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雪，读井，也读心（8首篇组）

伏鸿阁主

图/剑云文/伏鸿 在同学群里，初见这张图片，猛然想到一颗心。一颗母亲的心，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心。于是，写下了这首现代诗《痛》。 痛——给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 痛，痛出了深深的洞 不要俯视沉底的心绪 我已经很痛，很痛 尽管，子午岭的云在峰巅注视 董志塬的树披着雪，守护 尽管，苍天给我箍上厚厚的白围巾 但，不要窥探黑幽幽的深处 我痛真的，很痛 　　再看这张图片，看到了孤独，以及殷切的期盼，用“词林正韵第一部”填了词《鹧鸪天·井》。 鹧鸪天·井 子午山头日酽红。马莲河里水淙淙。春风腾起寻知己，井水低回找鹤童。 君安在？泪无穷。数回残梦盼相逢。从今观井添卿伴，游子归来晚照中。 　　过了一阵，再看这张图片，看到了放下，看到了清空，看到了清空后的美。散文诗《清空》从脑海涌到了笔端。 清空 （散文诗） 1 董志塬还在梦中。 六盘山、青龙山、横山和子午岭，从不同方位，凝视着那口孤独的井。井边落满了雪，远远近近，都是白茫茫的雪。井口敞开，枕着董志塬，朝向辽阔天空。 昨天的日子与今天的风，脚撵着脚，手牵着手，从塬上结伴而过。2 昨天已经渺茫。 来到时间的垛口，登高回望，渺茫中氤氲着悲伤；细碎的呜咽不时飘来，像呓语、像倾诉；无数眸子里的沉默，洇湿一片又一片昨天的时光。 昨天积垢成石，压在脊背上，阻滞着风雪中的脚步。风雪中，脚步时儿蹒跚，时儿趔趄…… 风说，卸掉一些吧。雪说，刷去一些吧。3 董志塬的雪光，映照着时间，映照着孤单的农家，映照着生命力顽强的这口水井。 太阳出来了。井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空。一个农妇戴着头巾，提着水桶，向井边走来。 雪天的井，此刻，格外空。 　　忍不住还看这张图片，看到了不甘与奋斗，看到了沉浮与变革，于是用三首七绝记录了下来。 七绝·雪与井 董志塬头皆玉树，九龙河畔尽微风。寒冬门口一深井，积雪堆边心里空。 白雪苍茫接晚霞，井边老树望寒鸦。忽闻院内有羊叫，半掩柴门谁在家？ 前夜华灯大道阔，今朝雪野细途遥。人生好似井中水，伏伏升升亦涌潮。 　　闲了再看建荣这张照片，想到了一个身边发生过的故事，于是写了这个小小说。 小小说 井 井水很清亮，倒映出一片蓝天，还有白云。 一张老妇人的脸伸过来，映在水面上。逐渐地，脸上表情变得戚然，鼻翼两边，有泪水流下来。 两边的年轻人立即扶老妇人坐回轮椅上。 井边白雪莹莹，铺到村庄的深处。两边农户的家门紧闭着。 轮椅上的老妇人箍着紫红色围巾，戴着瓦青色针织帽子。白发从两鬓与帽沿间钻出来。 老妇人坐着，不说话，但脑子里浮现出水面上的两张年轻的脸。一张是她的，另一张是初恋的。 初恋家住井南边，与她家遥遥相对。每天挑水的时候，他们会朝着井里，看他们清纯的脸，看从心里流出来的笑。看够了，才挑起水桶，向各自家里去。 爹不让他们来往。爹不是对初恋不满意，是对初恋家不满意。也不是对初恋家不满意，主要是对他家的出身不满意。 被爱情点燃了的老妇人，为表达与爹的抗争，很决绝地投了井，但被爹与哥像捞小鸡一样，从井里提出来了。 当大队书记的爹干事利落，给老妇人找了一个城里工人，不出半月就把她嫁出去了。 出嫁的时候，老妇人带走了初恋买的紫红色围巾。 嫁出去不到两年，恢复高考，初恋考到了西北理工大学。村里最精于算计的爹，成了村子里最大的笑话，不敢看村里人的眼睛。 老妇人抬手，指了指南边，孩子们心领神会。女孩说：“姑奶奶，你想知道大学生爷爷的事情，是吗？”老妇人不言语，点点头。 男孩说：“去年没了，拉回了老家，就埋在后山祖坟里。” 老妇人再次流泪了，但没有大哭，任泪水随意在高挺的鼻梁的两边暴走。 她用枯瘦的右手抓住了紫红色围巾的穂头，抓得紧紧的，紧紧的。 孩子们推着轮椅，朝挂着红灯笼的家门口走。 晶莹的雪，在车轮和脚板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读者关注这组诗文越来越多，各种简洁点评与深度解析频频出现，引发我对乡愁的思考。这篇言论就是在如此背景下产生的。 短评 托住乡愁 一代人的牵挂，寄托在具体物像上，比如一口井，往往会伴随记忆到生命尽头。 所谓乡愁就是村庄的物像在大脑中反复再现的艺术化表述。 时代要前进，社会要发展，各类物像总会在历史潮流中消失，让人们的记忆失去依托。这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但即便如此，仍要考虑让物像消失尽可能地不留遗憾。 国内外经济社会发展的成功案例警示，作为乡愁标识的村庄物像退出，应该是自然的而非人为的，是自觉的而非强制的，是从容的而非武断的，这才符合社会发展的内在规律。 村头的一口老井，对于守在家里的人是吃水的依靠，对于离开家乡的人是心中的念想。 一个人背井离乡，漂泊异地，遇到烦恼时想到吃那口井里水的家人，逢年过节时想去看一眼那口井的模样，走投无路时选择那口井所在的地方皈依，就是乡愁或深或浅地吸引、发酵与召唤的结果。 农村要逐步跟过去的落伍告别，追赶经济、科技、文化进步的脚步，就会有各种物像被淘汰，这是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无法避免的。问题是，可不可以在不影响农村整体进步的前提下，对于具有符号性、标识性、独特性功能的物像，例如图片上的这口井，加以再造化保护呢？从现在经济实力与技术手段的角度看，应该是可能的。可以说，保住了这口老井之类的物像就托举起了塬上人的一份乡愁。 既然保住老井与农村改造能够兼顾，留住乡愁与推动进步可以并举，保存念想与追求发展能够双赢，那么，当前推动城镇化时，对农村那些独特性不可复制、辨识度符号明显、认可度基础深厚的乡村老井、老树、老屋等物像进行保护，就具有现实意义与深远意义。 如果对农村的特殊物像给予存贮，我们这一代人就为具有乡土情结的所有人，稳稳地托住了乡愁。 摄影者简介 剑云，本名李建荣，1962年生，甘肃庆阳市人。曾任高校教授、硕士生导师，作家、诗人，多从事创意写作与非物质文化遗产教学工作，研究民艺，常奔走于传统村落与民间文化的抢救保护事业。 作者简介 伏鸿，本名王福宏，甘肃临洮人。主任编辑。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音乐家协会会员。曾任《北方作家》杂志执行主编，现为甘肃省音协音乐文学专业委员会理事。 散文获“飞天文艺奖”等，入选作品集。 歌曲获“把甘肃唱给你听”十首歌曲入围奖。 作品被纳入语文题库，进入初中语文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