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初

听雨

“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 ” 春天最先开花的是迎春，春雪阑珊之际，一两朵金黄色的迎春花，猝不及防地点缀在青褐色的枝条上，伶俐、孤单，探头探脑地感知料峭的春寒。 迎春花有五个花瓣，花托红褐色，先是星星点点的开，随着春风渐暖，便也肆无忌惮地大片大片铺展开来。在园林，在水边，在田埂，一串串明艳的花朵，将北国的萧瑟晕染的有了些暖意。正应了古代诗人那句“纤秾娇小，也解争春早。” 迎春花期长，从初春开到仲春，足有一月余。当梅、桃、李、杏纷纷随风雨飘零之后，迎春花还在努力绽放，花色不凋。迎春花来的早，去的迟，几乎装扮了整个春天。 迎春花三月中旬上党寻春偶得 听雨 连朵盘枝漳水边， 拂风映日影团团。 金英片片风前舞， 玉蕊丝丝柳下眠。 染就轻黄春一抹， 偷来冷艳色千般。 春回故国花魂早， 慰我乡心又一年。 （ 2025年3月19日） 　　踏雪寻梅，是我做了一辈子的梦，今春居然圆梦了。一直以为江南的寒冬，才有白雪红梅，没成想，在朔风凌冽的太行山之巅，却惊现了雪覆红梅的盛景。 隔壁长治学院的思想者广场，两株宫粉梅姗姗绽放，年年此时，赏梅闻香，一回又一回。今春梅开的早，又恰遇罕见大雪，尺把厚的雪，将梅枝压弯，梅花几乎被白雪包裹，想起一个词，冷艳。梅香也与晴日迥异，清冽孤绝，是真正的冷香。 今春，踏雪寻梅，作为一个地道的北方人，够奢侈吧？ 　　梅花是有风骨的花，冽冽风骨藏在最柔媚的胭脂色中，越冷，枝条越柔韧，越冷，花朵越香艳。陆游赞梅曰：“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曾经摘下梅花，夹在书页中，次年打开书页，一缕梅香袅袅散开，如树下初见。 卜算子 （喜得梅花兼酬端慧） 听雨 未雪霁云闲，岁岁思梅苦。 幸得一枝上小楼，辗转频回顾。 小立在幽窗，晓来香尤著。 紫蕊凝烟细细开，谁是梅花主？ 　　最让人怀旧的，恐怕只有杏花了。一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曾是多少山里长大的女孩儿们的生活写照。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杏树，春日里，漫山遍野的杏花，粉中泛白，金黄色的花蕊，散着幽幽的芳香，这香中，微微带一丝杏仁的苦味。 儿时，常常和姐姐坐在开满杏花的树上，晃悠着小腿，闻着杏花香，看小蜜蜂钻进花蕊里采蜜。那是怎样让人难忘的画面啊，干净，纯粹，无邪。深褐色的枝干上，缀着一嘟噜一嘟噜粉白色的杏花，扎着麻花小辫的姐妹，与这鸟语花香相映成趣，背景是连绵起伏的山林丘壑，潺潺溪水。 杏花，从山里一直开到都市，又从都市开到不负春光的人们心里，以至于有人会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附一首去年春日填的杏花词。雀踏枝杏花 听雨杏树林中迟邂逅。莫负春光，轻拈花枝嗅。朱蕊紫茎怜雨瘦，青衫薄暮香满袖。裁剪冰绡蝶恋就，吹面香融，谁伴风前柳？水面无痕花影旧，归来且把新词凑。 　　桃花红，杏花白。杏花开过桃花开。 北方是最不缺桃花的，今年三月去广西、湖南，从南宁到桂林，从长沙到韶山，从凤凰古城到张家界，从武陵源到湘西土司城，很少见到桃花，地上一色油菜花，山上一色绿色植被。未免单调了些。 一到山西地界，山桃花浅粉，桃花浓艳，一坡又一坡，一树又一树，田野里、山坡上，弥漫着粉红色的桃花云、桃花雾，让人目不暇接，思绪万千。 艳丽的桃花很容易使人联想起爱情，从古至今，爱情与桃花的故事塞满书页和人们的齿逢中。如《诗经》里的姑娘，在桃花盛开的日子里出嫁，她的脸艳若桃花，她的心甜如桃子，家人们对她寄予多少美好的期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而唐朝诗人笔下的桃花，则是爱而不得的遗憾与失落。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附昔年所作《桃花行》一首： 《桃花行》 听雨 闻道春山桃花开， 忍踏新芽迤逦来。 肯向野山寻陌路， 鹅柳着意送我怀。 入春恹恹频添病， 减却紫衫愁颜改。 远山含翠花如云， 相依相伴绕松柏。 千株万树披云锦， 桃红李白为谁裁？ 山鸟噙香憩花丛， 青松为邻两无猜。 花开哪知凋零苦， 一夕风雨枝下埋。 香骨久成泉下土， 有约成灰芳魂在。 树下累累旧年籽， 玉肌隐隐染苍苔。 天然容颜厌铅华， 寂寞心事费君猜。 今日解得春消息， 东风枝头深深拜。 从云懒顾随缘去， 闲愁万种落尘埃。 　　张爱玲不喜欢玉兰花，认为白玉兰凋谢的样子很不堪。这也难怪，花与人也是讲缘分的。入不了眼的花，也很难入心。 在玉兰家族里，我最喜欢辛夷花，也许因为王维的《辛夷花》先入为主：“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喜欢那清丽的花色，不染尘，不妖娆，玫红中着一缕青白，一副出世隐遁的姿态。 春日里，辛夷花静静开落，在窗前，在路边，在山坡。喜欢它阳光下的静态，也喜欢它背阴里的侧影，更喜欢她微雨中花瓣的轻轻颤动。 　　海棠无香。这是人们普遍的认知，这认知源于张爱玲的人生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其实，这认知不完全正确。 垂丝海棠、贴梗海棠、还有草本的秋海棠，都是无香的。 而最妩媚的西府海棠和红宝石海棠，却是有香的，其香淡而远，弥而长，如苹果与玫瑰混合的味道，自有一种别样的清欢。 一直以为海棠花类似苹果花，单瓣，后来知道，还有重瓣海棠。 西府海棠含苞时，呈胭脂色，花蕾初绽时，胭脂色与粉白色相间，花朵盛开时，则是淡粉色，如被水洇开的胭脂一般，有水墨的韵致，美的不可方物。 　　春天的花，林林总总，开了谢了，谢了开了，直到荼靡花谢，花事才了。有的人，对眼前的万紫千红，视而不见；有的人却对脚边的无名小花心生怜惜，人心花心，各不相同，只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心中有爱的人，总是在春天尽情的看花，生怕辜负了大自然赐予人间的美。有人说，春来无事，只为花忙。 人生苦短，能为花忙，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