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风雨半世光

如日中天

　　清明念双亲，家史忆过往。今日深沉提笔，追述先辈岁月，指尖难抑颤意 —— 非因岁月迢遥而恍惚，只因每一段记忆，都浸透着父母半生辛酸的点滴以及为了全家人的生活所付出的担当。

案头一份 1962 年 5 月 28 日的《下放人员证明书》，虽薄纸一页，字迹褪色，但彻底改写了一家人的生活轨迹，并贮藏着半世风雨中最深沉的记忆。那一年，父亲为响应政府号召，减轻国家因三年自然灾害带来的困难，毅然辞去银行股长之职，携全家人返回故土白革村，并开启了扎根乡土的支农生活。

　　返村后，父母一门心思在老家安家，并利用政府发放的500多元安家费在老家第一队厅里开了一爿代销店，经营百货副食品，生意做的红红火火，收入也彼为可观，至1965年下半年，在祖宅边的宅基地上建造了三间二层土木结构的房子，代销店也随之搬入新屋轩间经营，生意做的越做越顺，为筹措更丰富的货源，父母就雇佣了本村的云风大伯为担货长工，隔三差五去东干、西陈供销社进货。那几年，代销店生意红火，全家人衣食丰盈，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

　　然而，命运的重击偏偏在安稳顺遂时猝然降落。1967年仲夏的一天早上，母亲在上楼搬拿柴火时，不慎从二楼堕落，这一堕，堕坏了母亲的脊椎神经，也堕散了全家的安稳日子，彼时才29岁的母亲成了一个瘫痪人。母亲瘫痪后，全家人陷入了前所未有过的困境中，家里原有的积蓄全化在了母亲治伤上，代销店也无奈停开。这难料的岁月磋砣，让原本的首富户突变为首穷户。

　　可灾难从未压垮母亲，她却以残缺之躯，撑起了全家人的精神脊梁。瘫痪卧床后，为了养家糊口，她强忍身躯的疼痛，学会了为乡里乡亲打毛衣、做布鞋的手艺，一针一线缝补生计，指尖磨出了层层厚茧，每一分辛劳所得，全都用在了养家糊口、养育子女上。

　　我至今清晰记得，幼时伏在母亲床边，看她侧着孱弱身躯，费力抬臂穿针引线的模样。阳光透过老旧木窗，温柔落在她枯瘦的手上，也映着她布满风霜的脸庞。她总柔声叮嘱：“你们要好好读书，唯有读书，才能换来出头之日。” 在母亲的期盼与支撑下，我与兄长、小妹背着粗布书包踏进学堂，母亲织就的每一件毛衣、纳成的每一双布鞋，都化作我们书本里的墨香、作业本上的字迹，成为我们走出大山、奋力向上的底气。母亲卧床，父亲的担子更重千钧。他一边悉心照料母亲，一边躬身耕耘田地，常常天未破晓便出门劳作，深夜才拖着疲惫身躯归家。即便日子苦累，父亲始终坚韧隐忍，用瘦弱肩膀守护着这个家，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苦尽终有甘来，风雨自见曙光。随着党的好政策普照人间，改革开放春风浩荡，万千家庭迎来新生，我们家亦迎来命运转机。1980年，父亲承蒙政府关怀，落实政策安排到武义县物资局工作。稳定的职业、可靠的收入，让困顿多年的家庭终于卸下重负，渐得安康：衣食渐丰，生活渐稳，半生苦难，终得甜偿，一世奔波，始见安宁。父母以半生苦累，换儿女安康；以一生坚守，立家风风骨。如今双亲离世十余载，而其恩不忘，其志不泯，其情不灭。父亲 1962 年退职归乡，是舍己为家的担当；母亲四十八载卧床持家，是为爱奉献的深情；1980年政策落实、时代向好，则是我们家走出阴霾、奔向光明的转折点。

这段家史，无动人之意，无传奇之举，只一对平凡父母，于困境中挺立，在困顿中向阳。母亲以残躯托举儿女未来，父亲以辛劳守护阖家烟火；更感恩党的恩情、时代之惠，让寒门亦有出路，让穷家终得安稳。他们身如微尘，却心有光芒；一生平凡，却铸就朱家不朽家风。半世风雨，半世明光。父母之德，山高水长；家风之善，代代相传。愿我们永记来路之艰，常怀感恩之心，承父母之志，守家庭之暖，让这份坚韧与光亮，永续绵延、光照后人。

朱晓林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