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记事后大伯这个称谓,在自己的脑海中就带着遥远神秘,可亲可敬的色彩。奶奶说他聪敏懂事有担当,小小年纪就托举着这个家。他的弟弟们对他心怀崇敬,说他儒雅宽厚稳重精干,老早就离开了家,但一直心系家中的母亲弟弟,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人生的依靠。我十五岁来到略阳,距离近了,能和大伯经常见面了,能够直面感受他的儒雅气质修养风范人格魅力,以及他对大家庭倾注的情感。在同他的接触中,在老一辈的偶尔闲聊中,对他坎坷崎岖,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也有所了解。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深受他的关爱鼓励,每一个关键节点,他都殷切关注并为之操心。</p><p class="ql-block"> 大伯生于一九二一年,当时的家境不错,农耕劳作温饱不愁,爷爷奶奶相亲相爱,共同操持经营着这个家。可是好景不长,爷爷染上了鸦片并不可救药,在败光家产后又猝然离世。家道衰落又生变故,年轻多病的奶奶带着三个处于婴幼儿期的孩子,处境凄凉,惨不忍睹。这是尚未成年的大伯早已辍学,和奶奶一起撑起这个将要破碎的家。十几岁的他以稚嫩的肩膀承起重担,下地劳作犁耙锄担,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帮助奶奶照管几个幼小的弟弟。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日冦侵略者的铁蹄已经踏入中原大地,人们在惶恐中度日,可谓国破家难。此情此境,大伯只能丢下母亲和年幼的弟弟,义无反顾的奔赴抗日前线。记得有这样一个传说,在从军的过程中,大伯一行几人,其中还有一位叫表姑的,在湖北为了赶路,扒上一列货运火车,火车已经开动了,这个表姑还没上来。火车徐徐开着,车上的人摇着手喊叫着,车下的人追赶着哭叫着。</p><p class="ql-block"> 大伯当的是运输兵,开着汽车向前线投送兵力、军事物资,朝后方转运伤员,在日寇的枪林弹雨之中,在日军飞机追逐轰炸之下,不分昼夜,往来穿梭,出生入死。戎马生涯中他不忘家中的母亲弟弟们,经常写信托人带口信,了解家中情况,后来成为军官,有点微薄的薪水,就不断的寄回家中,帮助家人度过难关,使几个弟弟能够顺利完成学业。大伯英武坚毅,机智沉稳,驾驶技术过硬,曾被军部首长选去开车。</p><p class="ql-block"> 抗战后期,大伯参加远征军赴缅甸作战,可从没听到他讲述过任何细节经过。我多次看过远征军赴缅作战的资料,在异国他乡的崇山峻岭里,在高温高湿的热带雨林中,远征军既要同日军交战,又要经受恶劣环境的折磨,极端的高温高湿,暴雨频发,瘴气弥漫,蚊虫叮咬,毒蛇出没,疟疾等传染病肆虐,后勤供给又跟不上,将士们常常靠树皮草根充饥,染上疾病没有药物治疗,饿死的得病而死的战斗而死的数量巨大,甚至出现白骨遍野的残景。可想而知,在此期间大伯经受了多少次痛苦不堪的非人折磨,经历了多少次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险境。能够安然回国已足够幸运。假以大伯现在依然活着,毫无疑问会获得国家隆重颁发的抗日老战士勋章。</p><p class="ql-block"> 在波澜壮阔的解放战争中,大伯所在的部队顺势而为,成为新中国的奠基者。解放后大伯没让组织安排工作,选择复员回到家乡。在家乡那段时间是短暂的,这时他已结婚生子,家中两个弟弟渐渐长大成人,他可以较为放心的再次走出家门。</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急需大量的建设人才,大伯在找寻自己的机会,找寻能够施展才能的地方。一路辗转,为了维持几口人的生计,心灵手巧的大伯学会了木工手艺,能够做些桌椅板凳这些简单家具,并接点修修补补的活,听说在宝鸡那段时间生意还不错。机会来了,宝鸡汽车运输公司招收驾驶员,他凭借娴熟的技能一试即中,从此和汽车运输结下不解之缘。几年后工作调动,举家前往汉中。在外的大伯大母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全凭一己之力趟出一条路来。日子还是艰难的,繁忙的工作,拉扯子女的辛苦,一大家子人的吃喝用度,微薄的薪水要靠精打细算。但他们一直惦记着老家的母亲弟弟,书信不断,了解他们的情况,各方面给予帮助。实际上多年当中,大伯都承担着几个弟弟的家长角色,他铺排着老家的事,为他的弟弟们的未来着想。他本打算让叔出来找份工作,把家成了,让父亲留在家中陪伴奶奶,因为那时父亲已经结婚,人生基本定型。然而叔缺乏恒心,缺少一种吃苦耐劳精神,不能坚持,这山望那山高,结果可想而知。这就有了父亲出来的事。</p><p class="ql-block"> 大伯长期从事安检,工作上勤恳敬业严谨负责,职业素养高业务能力强,深受同事们的信赖尊重。六、七十年代,运输公司承担着一个地方物资人员输送流通的重要任务,区与区之间区与县之间班线遍布,交通事故时有发生,从事安检工作的大伯奔忙于各个事故现场,以扎实的业务功底,高超的调解沟通能力,细致如微的思想工作,分清责任化解纠纷,最大限度的维护公司及师傅们的合法权益。师傅们视他为安全领域的权威,非常信任佩服。也许是工作中断的原因,大伯没有享受到离休干部的待遇,政治上经济上都没赶上。</p><p class="ql-block"> 走近大伯时,大伯也就五十岁,头发全白了,但很精神,陵角分明的面部,神采奕奕,器宇轩昂,偏瘦,身姿挺拔,有着军人的气质。见到我们时透着发自内心的亲热。这时的他正是单位的骨干家中的顶梁柱,每次去看他时,总能看见他的床边桌子上放着稿纸烟缸,这是在为单位加班赶材料。大伯的言谈举止既有儒雅的书卷气息,又有职场人的简捷干练,语言富有逻辑,层次分明,言简意赅,娓娓道来。当我们在为是否能够干好某件事情纠结时,他会说只管耕耘不管收获。当事情进展缓慢而又消极拖延时,他会告诫提醒,日怕过午年怕过半每周怕过星期三。</p><p class="ql-block"> 七几年的时侯,我们还在乡里,大伯会利用出差或是周末的时间来略阳,带些生活用品,看看新安的家怎么样,我清楚的记得大伯一次和我们一起点洋芋的情景。我们有啥事了就找大伯大妈出主意寻帮助,大伯大母无形中成了我们的依靠。那些年母亲多病,去汉中就住在大伯大妈家,由玲姐婆家在医院工作的妹妹带上找大夫做治疗,一住就是几天。八二年父亲腰疼久治不愈,转院西安人民医院,反复检查后认为很严重但没确诊,要做刺探性手术,风险很大。这是母亲要带几个年幼的弟弟,无法去照料,也拿不出主意。刚刚上班的我就请假赶往医院,当医生说明情况并让在手术单上签字时,自己一下蒙了拿不定主意。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大伯做主心骨。电报发出的第二天大伯就风尘仆仆的赶到医院,随后的两天我们乘公交往返在旅店与医院之间,在挤人的公交车上我用双臂护着已经六十岁的大伯。手术那天我和大伯还有单位派的陪护人员,坐在手术室旁的平台上,为使气氛轻松点,健谈的大伯拉住家常,慢慢的都不再吭声,不知会等到什么结果。四个小时手术结束,当大夫告知手术顺利,并排除骨肿瘤,是陈旧性骨折时,我和大伯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大伯已过退休年龄,公司聘用还上着班,随即赶回。</p><p class="ql-block"> 我多次听大伯说的一句话,要长成一棵能替别人遮风挡雨的大树,不要总是长不大靠别人庇护。这是他的某种失望情绪的表达,也显示了他的博大胸怀。他正像一棵大树那样努力地遮护着这个大家庭,他操心着略阳一家的事,特别是身为长子的我。他会叮咛着你督促着你走过人生的几个重要阶段。当上学就业婚姻这些人生大事一个一个如愿解决,他会如释重负,发自内心的高兴。妻子现在还感念刚结婚时,她去汉中学习,大伯骑着自行车接她回家吃饭,路上还摔了一跤。</p><p class="ql-block"> 温文而雅沉稳持重的大伯年轻时很英俊,去他那了我们爱看桌子台板里大伯的照片,西装革履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和现在的明星比也毫不逊色。年轻时的大伯血气方刚,英气勃勃,外敌入侵国家有难,他挺身而出,战场上与敌人拼杀,经受血与火的淬炼,大难不死。参加远征军赴缅作战,经受人间地狱般的折磨,九死一生;年轻时的大伯豪侠仗义解人危困,他上学时有一同学家庭出现变故,面临失学,十几岁的他想法设法借来十块银元,使这个同学得以完成学业。听说多年后他想看看这位同学过得怎样,回去后曾经找过;抗战期间大伯有一位族哥在重庆一地任邮局局长,端庄美丽的妻子受地痞无赖的纠缠欺辱,多次警告无效,在一次回家时又见妻子受地痞调戏骚扰,愤怒无比的这位大伯族哥拔枪将地痞打成重伤(当时一定职务的公职人员允许配枪),事发后当局不分青红皂白将大伯族哥关入监狱。在重庆的大伯知情后立即施救,向主管方陈明原由,揭露地痞屡屡恶行。并向监狱方说明来龙去脉,获得同情。紧锣密鼓的施救,很快这位族哥就被放出。年轻的大伯还是个有情趣的人,建国初期西安电影制片厂有个和他同名字的演员,途经西安他去相约,想看看这个名字一模一样的人,年龄几许,长什么模样,有何风采,是何方神圣。</p><p class="ql-block"> 八几年的大伯不再上班了,退下来后,没事就四处转转,显得很精神。我去汉中学习出差或者专门去看他们,有时大妈出去了,大伯就去做面条,大号碗一人一碗。这是两位老人的日常生活方式。然后坐下来拉拉家常,问问屋里情况。这个时期的大伯是硬朗的,到了九几年,大伯的身体显得虚弱,常去公司卫生日室看病,说是神经衰弱引起的,我想,也许还有战争年代极其恶劣条件留下的隐患。在他离开前的一月左右,一天晚上我梦见大伯的病好了,神采奕奕的在院子里走着。第二天我给父亲说,父亲没开腔,不久就传来大伯离去的休息。</p><p class="ql-block"> 时间过得真快,大伯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二年。清明节期间写下此文,表达对大伯的敬意和怀念之情。</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