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松龄娘舅

亦农

<p class="ql-block">  网上说,丙午马年的清明节,是农历二月的早清明,属于“60年一遇”。清明前夕,我去金山枫泾墓地,给父母上坟,就默念着告诉母亲,在今年“非同一般”的清明节,去看看多年未去,安息在苏州墓地的松龄娘舅。</p> <p class="ql-block">  我这位娘舅生于1932年5月,逝于1998年11月,葬于1999年的冬至。他的墓地在苏州太湖东山半岛华侨公墓的万隆墓区,背靠莫厘峰,面向太湖,紧挨着李政道与夫人合葬墓的旁边。</p> <p class="ql-block">  苏州有许多墓区,都隐蔽在满目葱笼的山上,山上一年四季有瓜果,又有湖光山色的太湖,有山有水,景色宜人。怪不得上海人都愿意把故人的灵柩或骨灰,存放在这风水宝地的好地方。</p> <p class="ql-block">  正清明驱车到东山,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天上云朵如棉花,千姿百态,洁白无瑕。地上油菜金黄色,飘香四溢,招人喜欢。墓地肃穆寂静,人们养成了文明扫墓的习惯。我凝视着墓碑上娘舅的遗像,脑海里的思绪,翻涌而起。</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我家上一辈里,父亲是独子,亲戚不多。母亲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妹,一个妹妹从苏州嫁到上海,上世纪50年代,随当工程师的夫君,去贵阳支援内地建设,子孙繁衍,成为贵州人。而与贵州阿玉姨妈同胞兄妹的这个娘舅,到了上海后,就是我家在上海唯一的至亲。</p> <p class="ql-block">  我从小敬佩这位上海的娘舅,苏州口音,轻声细语。他自小看着外公拉二胡,耳闻目染,喜爱音乐。上世纪50年代,他在上海华东开关厂当学徒,以工人身份,考进了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师从贺绿汀、丁善德及俄国音乐名师学习深造,与中国第一部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创作者之一的何占豪,成为同学。娘舅在校时,先学作曲后学指挥,一学就是六年时间。</p><p class="ql-block"> 娘舅住校读书或工作期间,会隔三差五到四平路邮电新村看望父母,喜欢吃母亲烧得苏州口味的菜。娘舅来了,就变成了我家的中心。学音乐的人,一般活泼风趣,心情开朗,又很会临场发挥,调节气氛。娘舅在我家时,就听他海阔天空的趣事与音乐漫话,家里充满着欢声笑语。几个姐姐在他的影响下,也喜爱唱歌,至今年逾古稀的她们,唱歌爱好,乐此不疲。</p> <p class="ql-block">  娘舅的恩情,铭刻在心。记得有一年的夏天,他带着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人,到新村附近的和平公园游玩,一起走在湖边。幼儿的我,一时东张西望,跟丢了娘舅,急得他满头大汗,还以为我掉入湖里,让湖内划船的人,注意水面的动静。结果虚惊一场,我被好心人送到公园边上的新港派出所,才有惊无险。后来就一直成为他笑谈我的话题。</p> <p class="ql-block">上海工人文化宫</p> <p class="ql-block">  娘舅毕业后,分配在被陈毅誉为“工人的学校和乐园”的上海工人文化宫当音乐老师,专职群文创作。上海开埠后,工商业崛起,带来了产业发展。解放后,产业工人得到重视,各行各业的工人俱乐部,如雨后春笋,不计其数,市工人文化宫就成为当年工人文化生活的最佳场所。血气方刚的娘舅,找到了用武之地的舞台。</p><p class="ql-block"> 我从“豆包”上查询了当年市工人文化宫的史料,记载着舅舅参与组织由工人子弟组成的“红孩子艺术团”与产业工人为主的“茉莉花文艺团”,并担任过市宫合唱团第三任团长,统筹工人与少儿合唱。当年市宫下属的这二个文艺团体,在上海滩轰动一时。许多音乐前辈,都对市宫的文艺团体,专业指导,传授经验。从市宫文艺团体中涌现出众多的文艺骨干,输送到专业团体,成为文艺精英。</p><p class="ql-block"> 记得娘舅曾同我说过,50-60年代的上海,文化氛围,十分浓厚。他作为工人出身的音乐人,深入工厂,贴近群众,创作了不少反映工人生活的歌曲,被《上海歌声》等刊物发表。当年厂矿企业的工会,说起文化宫人缘好的“陈老师”,都有口皆碑。</p><p class="ql-block"> 娘舅很有亲和力,音乐素养扎实。他打磨过的“红孩子合唱团”,扬名上海歌坛数十年。他带过的市宫合唱团,连专业合唱团都赞不绝口。当年从事合唱指挥的马革顺、李金声等大师,经常来市宫指导,与娘舅切磋唱法技艺。娘舅还重视基层文艺苗子的选拔,不断为市宫合唱团增添新生血液。</p><p class="ql-block"> 当年我二姐也是“红孩子合唱团”的一员。他鼓励小学三年级的二姐,去报考上音附小,初试晋级,等待复试,以当年娘舅的人脉关系,应该不成问题。可是当年家里子女多,经济不宽裕,上音附小有额外的费用,会增加家里开支,只好断了爱唱歌的二姐的音乐之路。</p><p class="ql-block"> 我还记得文革后期,在虹口体育场举办某届工人运动会,作为担任开幕式交响乐团指挥的娘舅,让司机开着一辆美式吉普车,到邮电新村接我去观摩。村内的邻居,误以为我被公安抓捕归案,让我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 我更记得自己当兵的1978年底,娘舅特地赶过来为我送行。饭桌上一边聊家常,一边鼓励我安心服役,并赠送了一本日记本,扉页上写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努力奋斗”的字样,还告诉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虽然我如母亲一样,有较强的记忆力,但从那时开始,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现在我也经常关照离家远走的儿子,要把遇到的喜怒哀乐、得失利弊,通过写日记,日积月累的好处。当一个人走过千山万水之后,回望过往,把锁碎的点点滴滴,串连起来,就是一本原滋原味、人生厚重的自体书,它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来得珍贵。</p> <p class="ql-block">  一介书生的娘舅,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文革初期贬为“臭老九”。当年父亲从北苏州路邮电大厦四楼隔着小间的“牛棚”出来,去了奉贤“公交五七干校”干农活,娘舅也被送进了奉贤“文化五七干校”劳动,近在咫尺,却从未唔面。直到文革结束,他们惺惺相惜,才说起这段令人不堪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上海师范学院</p> <p class="ql-block">  恢复高考,大地回春。娘舅不愿意待在曾被批斗过的工人文化宫,来到了上海师范学院刚成立的艺术系,不久,学院单独设置音乐系,当了一名音乐教授,教作品分析的音乐课程。有一年暑假,娘舅带着学生到青海湖采风,被粗旷原野的西北风情所震憾,与同仁合作,创作一组“青海湖组曲”的交响乐,这是他一生中创作的最后一部音乐作品。</p> <p class="ql-block">  娘舅当了老师后,有了更多的空余时间。80年代后期的上海,开始流行学钢琴,后来学钢琴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演变成了一个经济文化的现象。小孩学琴费用不少,老师教琴劳动所得。刚时兴时,教钢琴的老师,凤毛麟角,家里有钢琴的,也为数不多。当年娘舅从学校毕业,遇到中苏交恶,一些俄籍老师贬卖私产,被迫回国,娘舅下手购进了一台三角钢琴,这为他后来当“外教”老师,派上了用场。听舅妈说过,当年上门学琴,络绎不绝,娘舅变成了上海滩教钢琴的“稀缺老师”。</p><p class="ql-block"> 娘舅退休之后,又被殷承宗二哥殷承典与别人一起创办的厦门音乐学校聘为老师,来回两地,忙得不可开交。正值此时,不能顾家,闹得夫妻不和,心情忧闷,又因劳累过度,突遇厦门一次车祸,雪上加霜,恶病缠身,于1998年11月在中山医院病故。</p> <p class="ql-block">厦门音乐学校</p> <p class="ql-block">  记得娘舅离世的这天,我推着他遗体尚有余温的车子,送进医院的停尸间。在龙华殡仪馆大厅办完他的告别仪式之后,我又来到了上海音乐学院教师宿舍楼,他女儿借住的卧室里,为他超度亡灵一整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苏州东山民舍</p> <p class="ql-block">  娘舅一直有个心愿,退休之后能回到苏州东山,自购民舍,养老度日。但最终在年过66岁的他,过早撒手人寰,成为他不能在世时,思念家乡,重返故土的一生遗憾。</p><p class="ql-block"> 娘舅落葬在万隆墓区后的一年,我随舅妈一家亲友,来到墓地扫墓。他的墓碑上,刻着音乐的文字,表达自己因音乐而生,又因音乐而长眠于心心念念的太湖之滨。他把最美的旋律,留给了人间,把最亮的身影,留给了故土。故乡之情,叶落归根,都置放在这方寸之间的墓穴里,凝聚了他一生追求音乐的不变之心。</p> <p class="ql-block">  娘舅酷爱音乐,孜孜不倦,曾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上海音乐家协会理事。他在上大学时,要求进步,受到过是地下党,我父亲的叮嘱,在校入了党。后来娘舅又成为比他年轻的在校生,毕业留校,创办上音“民族音乐”之先风,之后担任过上海音乐学院院长江明悖的入党介绍人。</p><p class="ql-block"> 娘舅培养了众多的学生,最令他欣慰的是把自己的独女,从小培养,启蒙学琴,后来成为钢琴演奏家。表妹是文革后期,同著名小提琴家俞丽拿的儿子李坚,双双被上音附中录取,后直升上音钢琴系。文革结束,表妹在恢复“上海之春”音乐节,全国钢琴比赛中斩获第二名。</p><p class="ql-block"> 表妹师从上音钢琴系“四大元老”之一的吴乐懿和康却非教授。1983年表妹公派比利时皇家音乐学院攻读并取得最高钢琴演奏证书。在欧洲各国巡回演出,十年之后回到上音钢琴系当了老师,同年破格为副教授。表妹一边教学,一边演出。与曹鹏、陈燮阳、曹丁、丁芷诺等指挥家合作,举办过多场个人钢琴独奏音乐会。她培养的一些学生,后来也成为了钢琴演奏的后起之秀与各地音乐学院的教学骨干。</p> <p class="ql-block">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只要在自己的领域里,通过努力,学有所长,成绩斐然,理应得到褒奖。上音对表妹不薄,可是表妹如她父亲一样,不施张扬,不愿炫耀,更不想出人头地,就想当个平凡的教师匠。看似在她身上遗留了过去知识分子的风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四岁学琴,一步一步走上钢琴演奏的殿堂,酸甜苦辣,穷尽付出,成名之后,依然低调处事,自谦不响。</p><p class="ql-block"> 在改革开放高潮掀起,形形色色,接踵而至。表妹远离喧嚣,不合流俗。与众不同的她,过于“洁身自好",又过于“固执己见”,反而脱离了繁花似锦的社会,融入不了鲜活的现实之中。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可以看破,不易点破,否则吃亏自损。当然人各有志,各有所好。如今表妹已赋闲退休,照顾年过九十的舅妈。女承父业,一生追求,也算对远去天国的娘舅,所予的回报。</p> <p class="ql-block">  每逢佳节倍思亲,清明是思念亲人的最佳时节之一。娘舅与我母亲相差十岁,却亲密无间。驾鹤西去的父母,在遥远的天国,肯定同这位娘舅,招手互应,欢聚畅享。我在心中点上一柱香,以这篇《忆松龄娘舅》的忆文,寄托对亲人的思念,追思他们的恩情。</p> <p class="ql-block">本文中涉及的人与事,有些从网上查询得知,有些凭记忆所写,若有笔误或失实,由作者负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