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同事老江驾驶着警车在防区巡逻。手机来电声响起,是大妹打来的,她平时根本没时间给我打电话,一天到晚在熬各种粥,供儿子儿媳去变卖,同时还要照顾两孙子。她的电话让我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及时把车停在路旁,下车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大妹明显带着哭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哥,爸出事了!高血压引发充血,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刚才带他去镇医院进行了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好,不建议手术,只能住院保守治疗,咱们该怎么办啊?”妹妹的哭声断断续续,直扎在我心上。我急得心脏突突地狂跳,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里飞速思索着。突然,一个名字冒了出来——许远兵,市中医医院的许主任,我的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也一直照顾着我的家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颤抖着手,拔通了他的电话。“喂,老同学,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你这个京都大警察今天不忙了?”他笑呵呵地对我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语气急促又哽咽:“远兵,求你帮个忙,我爸高血压充血,一只眼睛失明了,医生不建议手术,要保守治疗,我远在北京,回不去,妹妹都快急疯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在中医院给安排个床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本以为,他会先问清楚病情,再作处理,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斩钉截铁地回复我,声音坚定又有力:“抓紧把叔叔送来医院找我,别耽误,直接过来,一切有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短短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我心底的慌乱与绝望。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一半是担心父亲的病情,一半是感动于这份不曾被岁月冲淡的同学情。父亲被妺夫送到中医院后,在远兵的协调下,很快就办好了住院手续,甚至还特意给父亲安排了一间单独病房,方便家人照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重新回到车上,我再也无心工作,脑海里全是远兵忙碌的身影,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了1987年的秋天,飘回了张港高级中学,飘回了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三年青春岁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九月,秋高气爽,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我,我背着一床旧被褥,裹着几件换洗衣物,揣着家里用几袋刚收的新黄豆换来的35.5元学费,走进了张港高级中学的校门。从此,我也成了村里考上高中的第二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远兵,个子都小,在班里一直坐在前排,不是第一排就是第二排,虽然三年高中时光,我们从来没有当过同桌,可因为地域的原因,他是本地张港人,总是照顾着我这个外乡人。他性格温和,不爱多说话。我那时候性子内向,家里条件又差,平日里很少和同学扎堆打闹,唯独和他,总能聊到一块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八十年代末的农村,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我家更是格外清贫。一家七口,全凭父母整日在田地里刨食,起早贪黑劳作,才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供我读书更是难上加难,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那时候学校没有专门的食堂,只有一间小小的伙房,到了饭点,同学们就拿着搪瓷碗、铝饭盒,去食堂门口分饭(抢饭,谁先去就可以多抢一点)。分好饭就自己找地方吃——校园的墙根下、树荫里、石凳上、教室里,随便找个地方蹲下来或是坐下来,就把一顿饭给解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菜的种类少得可怜,价格也便宜,可即便如此,我也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只敢打一份五分钱的炒白菜,或是五分钱的炖萝卜,白米饭伴着清淡的素菜,蹲在角落快速吃完,从来不敢打荤菜。那时候一条三、四两重的红烧鱼要五毛钱,对我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味,只能在路过,看着一些同学们碗中的鱼,闻着那股鱼香味,悄悄咽咽口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饭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聚着,端着碗边吃边聊,嬉笑打闹,偶尔,也能看到男生与女生间的调侃,满是青春的烟火气。我看着碗里的菜,难免有些自卑,就会刻意避开人群,找个偏僻的树荫底下,独自蹲着吃饭,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我碗里那永远是“5分钱”的素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也不再和其他同学比。只要能吃饱饭,我就心满意足。可那一天中午发生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成了我青春里最温暖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中午的阳光格外柔和,轻轻地洒在校园里,我像往常一样,和同学分好了饭,并打了五分钱的炖萝卜,端着饭盒,悄悄走到我常待的那棵大杨树下。没想到,远兵已经早早地蹲在那里等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饭盒里,除了一份素菜,还有两条红烧鲫鱼。我略显尴尬,默默在他身边蹲下,打开饭盒,开始吃了起来,眼睛不敢往他饭盒里瞟,装着什么也没有看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远兵向我靠近了些,拿起筷子,没有丝毫犹豫,夹起其中一条鱼,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把鱼已经放进了我的饭盒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鱼带着少许汤汁伏在米饭上,浓郁的鱼香味瞬间钻进我的鼻腔,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干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说着,我就慌忙抬起筷子,想把鱼再夹回他的饭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远兵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腕,微笑着对我说:“我妈今天来看我了,还特意给我塞了6块钱,说是怕我饿,允许我每天中午买一个猪油饼子吃。所以,今天中午我特意买了两条鱼,算是打个牙祭,其中一条就是专门给你买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着饭盒里的鱼,又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感动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的阳光透过杨树叶,落在我的饭盒上,暖融融的。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心里积压的自卑与窘迫,在他毫无保留的善意里,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最真挚的同学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快吃吧,鱼还是热的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远兵又轻声催促了一句,说完就低下头,开始吃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低下头,慢慢地品尝着饭盒里的鱼。鱼肉鲜嫩,真是绝佳的美味,那是我长那么大,吃过最好吃的鱼。最后,我和着米饭、鱼汤一起吃了个精光,连一颗饭粒也不剩。那条五毛钱的红烧鲫鱼,见证了我俩的成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那以后,我和远兵的关系越来越好,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清晨我们一起走进教室参加早读;下了晚自习,我们一起回学生寝室,聊学习,聊未来;遇到不会的难题,我们凑在一起钻研,有了开心的事,第一时间跟彼此分享。有时候,我俩还趁老师不在时,用方格本画个围棋盘,他执红笔、我执黑笔,偷偷地杀一局,为抢占一点地盘和先机,也会争得面红耳赤。他处处照顾我,月假回家带的红薯、馒头,总会有我的一份,我也从不推辞。就这样,我们一起走过了三年春夏秋冬,一起熬过了紧张的高考备考时光,三年来,因为有他的陪伴,显得格外珍贵,成了我青春里最难忘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年的高中时光,短暂得像一场梦。高考后,远兵上了恩施的医学院,他说想当一名医生,以后帮乡亲们看病,少受病痛的苦。而我,高考落榜了,不服输的我,穿上了绿军装,成为了首都一名外使卫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我们相隔千里,生活轨迹截然不同,平日里的联系渐渐少了,可那份纯粹的同学情,却从来没有被距离和时间冲淡。逢年过节,我们总会抽出时间,互相打个电话,问候彼此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考上了军校,在北京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在老家的医院,从一名年轻的实习医生,一步步成长为科室主任,兑现了当年的心愿。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忙碌,为了家庭奔波,为了工作操劳,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可心里始终惦记着对方,那份始于青春的情谊,像陈年的老酒,越放越醇厚,从未变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在医院有远兵的悉心照看,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可作为儿子,我必须回去看看,守在父亲身边,也当面好好谢谢我的老同学。我第一时间向单位提交了探亲申请,很快就得到了批复,还有两天,我就能踏上回家的列车,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回到父亲身边,也可以见到我的老同学远兵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我回家,老同学,我们再续前缘,把酒言欢,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思念与感激,都融进岁月里,融进彼此的陪伴里,让这份情,一直延续下去,岁岁年年,永不褪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注:此文为实名写真,文中图片完全真实,严禁下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