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原创</b> 李君放 <b>碾盘沟 </b>2026年4月7日 河北 2025年4月7日,中国红色摄影的“活档案”顾棣先生走了,享年九十七岁。那天,无数人心中落下了一颗星。如今,先生离去已整整一年,那份悲痛依然清晰,那份怀念从未淡去。<div><b>赤子之心的顾棣老!乐观无私的顾棣老!温厚通达的顾棣老!</b> 这些年来,每次想起先生,这三个词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与老人十多年的来来往往中,我深深受益。记得最初每年去平遥参加摄影展,都是先到太原去看望顾棣老,听老人讲《晋察冀画报》的历史。那时就感知到,老人是一个敢讲真话、敢直面历史真相的人。</div> 晋察冀画报社陈列馆陈列的顾棣先生专著 李君放摄 <b>烽火少年与光影之约</b><div>1928年,顾棣出生在河北阜平县凹里村。阜平是中国共产党创建的第一个敌后抗日根据地——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核心区域。他的父亲是村动员会主任,母亲是妇救会主任,他自己九岁就成为村儿童团团长。<b></b></div> 1943年夏天,十五岁的顾棣在放学路上遇到了一位骑马的八路军干部。那人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盒子,顾棣好奇地问:“这是千里眼吧?”对方笑着拍拍他的肩:“你个土包子,这是照相机!”随即取下相机,给他讲解。这位八路军就是中国敌后抗日根据地的第一个专职摄影师、《晋察冀画报》的创始人沙飞。 两人边走边聊。沙飞问他:“日寇经常‘大扫荡’,老百姓苦不苦?对抗战胜利有没有信心?”年幼的顾棣,1941年,曾到位于平山李家庄的华北联大群工部学习过。这个部专门训练地方干部,他在这里学习了历史、音乐、戏剧、自然、社会发展简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联共党史等课程。因此回答得胸有成竹:“抗日战争是持久战,困难是暂时的。正义战争必胜,侵略战争必败。”沙飞惊讶于这个孩子的见识,临别时说:“以后跟我学摄影吧!” 这次偶然的邂逅,顾棣并没太在意,但命运的齿轮已悄然转动。第二天放学回家,母亲告诉他:“有个八路军上门来过了,说叫你去学摄影。”一年后,1944年9月,十六岁的顾棣正式参加八路军,到晋察冀画报社报到,成为沙飞的学生。 顾棣先生展示珍藏的自己拍摄的底片,共计8万多张。 李君放摄 <b>“人在底片在”的生死誓约</b><div>1946年,十八岁的顾棣从老师沙飞手中接过了两万余张抗战摄影底片,同时接过的还有一句沉甸甸的嘱托:“人在底片在,人与底片共存亡”。<b></b></div><div>顾棣起初并不情愿。他满怀报国志,一心想着拿起相机上前线。沙飞大声说:“这是命令,必须服从!”石少华则循循善诱:“留在后方,是让你肩负比上前线更重要的任务。”</div><div>此后,这个誓言成为顾棣一生的使命。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他和战友们用生命守护这些珍贵的革命文献。多少次遇险,多少次转战,他始终确保底片完好无损。1948年12月,病榻上的沙飞依然给他写信叮嘱:“这些东西也是全体同志十余年来血汗换来的结晶,所以我们都要加以爱护……” 这封信,顾棣一直保存着。</div> 沙飞1948年12月30日给顾棣的信中谈到资料工作的重要性。晋察冀画报社陈列馆展品 从抗战时期的晋察冀画报社,到解放战争时期的华北画报社,再到后来的解放军画报社,顾棣整整做了十五年档案工作。他不仅守护了沙飞交给他的底片,还四处搜集整理,建立起科学系统的档案管理制度。直到现在,解放军画报社档案库中保存的数十万张底片,依然沿用着顾棣当年创立的登记编码方式。 <b>为中国红色摄影立传</b><div>1958年,顾棣转业到山西,此后一直在文化战线工作。但他从未放下过对红色摄影史的研究与整理。1989年离休后,他更是全身心投入这项事业。<b></b></div><div>2007年,年近八旬的顾棣动了心脏大手术。手术后,他一度感到虚弱,以为自己时日无多,生平第一次冲子女发火。他的学生司苏实知道后说:“他有事没做完,沙飞的使命还没有完成。”</div><div>这个使命,就是做一部完整记录中国红色摄影史的大型工具书。身体稍见恢复后,顾棣便开始了紧张的整理工作。在王雁的策划联络和司苏实的协助下,历经两年,他终于完成了由一百二十余万字、一千六百余幅照片构筑的《中国红色摄影史录》。</div><div>书刚出版,顾棣不顾重病之身和八旬高龄,执意亲自进京去见战友、老师、领导,“向他们汇报:我完成了这一任务!”</div><div>2012年,顾棣荣获第九届中国摄影金像奖终身成就奖。颁奖词这样评价他:“用完整坚实的大批文献档案为中国摄影留下一部严谨、翔实的有关中国革命战争年代的摄影断代史,成为前无古人的扛鼎之作。……他是当之无愧的‘摄影历史档案的保护神和记录人’。”</div> <b>跨时空的缘分</b><div>我常常想起那些陪老人走过的路。井陉洪河漕、平山碾盘沟、陈家院、曹家庄、李家庄、阜平城南庄……这些地方,都留下过老人的足迹。顾棣老曾讲起,1941年1月他从阜平步行到平山华北联大读书,在我出生的小村庄平山陈家院村住过一宿。那时他还不认识沙飞。而沙飞也曾在陈家院战斗生活过一年多(1940年冬至1942年2月)——这或许也是一种跨时空的缘分吧。<b></b></div><div>1943年的夏天,顾棣邂逅沙飞,从此与摄影和摄影档案管理结下不解之缘。八十余年,他始终未曾离开这条道路。</div> <b>一件有趣的往事</b><div>2024年9月3日,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我与王雁老师、李志文老师到太原看望九十六岁的顾棣老。志文老师带去了沙飞使用过的三台同款相机,其中一款是白求恩送给沙飞的莱丁娜同款相机。志文老师问:“老爷子,你看看这款相机,是不是白求恩送给沙飞的那台同型号相机?”顾老爷子耳朵背,没听清,笑着说:“这是送给我的啊,这太珍贵了,我得好好保存。”<b></b></div> 李志文老师和顾棣在一起交流 2024.9.3 李君放摄 我对志文老师说,老爷子没听清,我来解释一下。志文老师说:“这台相机咱们就送给老爷子,只要他开心就好。”<div>老爷子拿着这台相机,翻来覆去地看,像个孩子一样开心,还试着对焦。最后细心地装进了布包里。</div><div>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老人脸上的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div> <b>阜平顾氏,赤子之心</b><div>阜平顾氏,人才辈出。学先辈,不仅仰其人品,学其才学,还要感悟领会他们的人生态度,这是一种境界。顾老爷子,赤子之心,为人为学,人生态度,皆令人敬仰。</div><div>顾棣老严谨而童趣。在太原的家中,有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书房,三面墙整齐码放着贴有毛笔标签的文件包。他把广告传单归入“牛皮癣大典”,把无关邀约收进“请柬邀函”。这种独特的分类法,既有学者特有的严谨,又透出孩童般的幽默智慧。</div><div>顾棣老执著而坚韧。晚年的他,依然每天整理底片。儿子顾小棣回忆:“有一次我看到他登了个梯子,我说你这快一百岁的人了,干什么呀?他说没事没事。”</div><div>顾棣老把对摄影史的研究、对档案的守护,融入了生命的每一刻。</div> <b>永远的怀念</b><div>2025年4月7日,顾棣先生在太原逝世。4月9日,遗体告别仪式在太原龙山殡仪馆举行。那一天,无数人为这位老人送行。<b></b></div> <b>致敬顾棣老!怀念顾棣老!</b><div>老人走了,但他守护的那些底片还在,他撰写的那些史录还在,他留给后人的精神财富还在。他用一生告诉我们:什么是信仰,什么是坚守,什么是赤子之心。</div><div>在数码时代,顾棣的故事更显分量。当镜头对准人民与历史,影像便成为永不磨灭的精神火炬;当个人选择融入时代使命,平凡人生便铸就了传奇。<b></b></div><div>一年了,顾棣老,您在那个世界可好?您一定又在那里整理底片、书写历史了吧?您说过,摄影记者用照相机打仗。您用相机、用底片、用八十余年的坚守,打赢了一场关于记忆与传承的仗。</div><div>而我们,会永远记得您。记得您的笑容,记得您的执着,记得您的鼓励,记得您那句:“这是送给我的啊,这太珍贵了,我得好好保存。”</div><div>您的一生,是一卷永不褪色的底片,在历史的光影中,永远清晰。</div><div>顾棣老,我们,我们真是想您呀!</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