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仲八十写人生，尚隐城乡焠丹青

美友121825180

　　十二月的西山，寒而不肃，风清气朗。赴张连仲老师宅邸小坐，与友人共赏其手绘梅兰竹菊诸作，恍若步入纸上林泉——非止丹青之妙，更见诗心灌注、笔底生春。张老师自学成才，诗画双绝；所画老梅，干如铁、枝如弓、香溢纸外；独创玉兰画法，以玉质写兰馨，老练中见温润，令人耳目一新。八十载春秋，他隐于城乡之间，不争喧嚷，不慕浮名，只把日子过成一支饱蘸浓墨的笔，在宣纸上写人生，在烟火里焠丹青。

玉兰花写生作品

那枝玉兰，不是工笔细描的端方，也不是写意挥洒的潦草，而是他站在自家院角，仰头看了半日，回来后一气呵成的“记得”。花瓣微绽，似有光浮于纸面，不是白，是玉的温润，是春的试探。他常说：“画玉兰，不在形似，而在气清——清得能照见自己。”这话听着轻，落笔却重，是八十年来对生活不敷衍的执拗。"不与群芳伍，盛开雪后花"。正是他为人的写照。

月夜寒梅

月光下那株梅，红萼不艳，黄蕊不跳，枝干斜出，却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沉静而有力。他画梅，从不单画花，总要留一段空枝，一段微霜，一段未题的空白。我问他为何总爱画月下梅？他笑：“月光不偏心，照得见热闹，也照得见清寂——人到八十，才真正懂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也才真正肯在寒处站一站。”

冬梅春兰

一株梅，几茎兰，石不奇，色不艳，却让人站定良久。梅枝苍劲，兰叶舒展，一刚一柔，竟在尺幅间相安无事。他画里从无喧哗的对比，只有彼此成全的呼吸。这何尝不是他自己的人生？早年务农，中年务工，老年归隐，城乡之间来回踱步，从不割裂，亦不标榜，只把每一段日子，都活成梅的骨、兰的气。

梅影横斜处，有淡粉初绽、有蓝蕊点染、有红萼映月，或倚石而发，或临窗自照，或伴霜而立。一枝在手，万籁俱寂；满月当空，寒香暗度。题句“不与群芳争，高处不胜寒”“影斜临窗三径香”，正是先生心迹写照。

他书房窗下真有一株老梅，每年冬至前后，他必泡一壶酽茶，坐在窗边看花影移墙。不画，也不拍，就那么看着。他说：“画是追光，看是守光——守住了，才画得真。”

梅兰双清

古树、梅花、奇石、书法、淡雅——这些词堆在一起，容易流于清高。可他笔下的古树，树皮皴裂如掌纹；那方奇石，石面微斜，苔痕半掩，像一位蹲在村口歇脚的老农。他画的不是“清”，是清而不冷，是静而不枯，是八十岁仍能弯腰拾起一片落叶的温厚。

月满茶思

竹影、茶壶、石头、明月、宁静——他煮茶不用电炉，仍用小炭炉，火苗舔着壶底，水声微响。他说：“茶要等，画要等，人更要等——等心静下来，等手稳下来，等八十年的光阴，慢慢沉进一盏茶里。”

古树苍然，奇石静立，竹叶萧萧拂过茶席；山风未至，竹意已生，道尽文人风骨。那方青石，那几片竹，那壶新焙的茶，皆非静物，而是呼吸可感的生命节奏。

他书房里没挂“厚德载物”，只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他自己写的：“空壶能注水，空杯能盛茶”，空心能装下整座西山。

石榴月满煮秋茗

石榴画。他画得少，但那年中秋，院里石榴裂开，他摘下一个，掰开，籽粒晶莹如珠，便顺手画了一枝。题款只一句：“横斜一枝出，不知落谁家”——原来他连丰收，也画得不张扬，只让甜意悄悄渗进墨色里。

兰月茶香

花瓶不名贵，茶壶是旧陶，红花是院中剪的，月亮是心里升的。他画茶，从不画人，可你一看，就知那茶席旁，必坐着一个不急不躁、不卑不亢的老人。他的人生仿佛把八十年的晨昏，都泡进了这一室茶烟里。

菊月相思

菊不争秋，月不言思，他画菊，偏爱残瓣半垂之态；画月，总留三分晕染，像未写完的信。有人问：“相思给谁？”他指指窗外：“给西山的云，给院角的梅，给昨天没画完的那枝兰——人老了，心倒宽了，装得下整季的秋，整夜的月，整生的静。”

茶烟袅袅间，黄釉壶、素瓷盏、绿瓶红花、橙色陶铫次第入眼。菊影摇窗，梅枝映壁，玉兰吐素，四时之精萃凝于纸上。画作是写景，更是邀约——以酒敬岁月，以茶会知己，以画存天地清气。

他八十岁生日，没摆宴，只邀三五老友，在院中支一小桌，煮茶，看云，听风过竹梢。有人带了自酿米酒，他笑着斟满：“浊酒不掩香，粗瓷不碍清——人生到此，真味才刚刚上桌。”

月轮皎洁，悬于竹梢，亦悬于心上。此夜西山无雪，而梅魂已落素笺；未闻松涛，却觉万壑在胸。归途回望，山色渐暝，而案头墨痕未干，犹带体温。

我起身告辞时，他正收拾画具，毛笔插回笔筒，砚台盖上青布，窗边那盏小灯亮着，映着他微驼的背影。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尚隐城乡焠丹青”，不是退避，而是把整个生命，锻造成一支沉实、温润、不折不弯的笔——写得慢，却从不潦草；隐得深，却始终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