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树与落叶松，犹如广西小女子和兴安男子汉隔空对望

梅子丹

我环广西游多日。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桉树，留给我的印象极深。那笔直的腰身，稀疏的小叶，空中支起来的淡淡的网，还有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绿馒头……与我印象中的兴安落叶松一对比，挺有意思。做做功课，原来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广西红土地上，阳光泼洒，雨水丰沛，湿润炙热中，桉树树干笔直修长，高挑纤瘦，腰身极好。树皮光滑细腻，泛着淡淡的青褐色，多了几分灵动清秀。这叶片纤细，凝着翠色，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仿佛穿了贴身的民族服饰，一群群广西小女子在微风中轻盈温婉的裙摆。树冠外展的，密实的，远远望去，就像满山的“绿馒头”。桉树日夜不停的向上拔节，仿佛憋着一股劲，短短数年便挣脱低矮的灌木丛，长成直指云天的高树。这树枝叶层层叠叠、织就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绿海，漫过山岗，绕着溪流，一把把红土地揽进怀里。桉树，具有快速成材的特质，它可以在短短的六七年间，就采伐实用，化作老百姓手中实实在在的银子，是广西人眼中最亲切可靠的“摇钱树”。在广西那连绵起伏的红土地上，桉树是绝对的主角。它们爱极了广西的烈日与丰沛的雨水。从山脚望向树冠，那小而稀疏的叶片交织在蓝天，如同一张张向天空撒去的翠绿丝网。它们生长极快，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儿”，六七年便能出落得亭亭玉立。它们性格中最霸道的一面——就是为了极快的长大，不惜吸干了土地的养分，吸尽了林下的水源。老百姓骂它们是抽水机，抽肥机，但又捧着这“当家花旦”。人们对它，既有对“致富树”的依赖，又有着对它侵略性生长的敬畏，像极了那些性格泼辣、手脚勤快的南国小女子，离不开，惹不起呢！广西的桉树，撒下的是致富的网，勾勒出的是广西生机盎然的剪影。那些树，复制粘贴似的，齐刷刷的一般高。这为了经济效益而存在的绿，树底下的土地却硬邦邦，光秃秃的，这样的林下没有小花盛开，林间也极少有鸟在鸣唱。广西本地朋友对我说，我们也挺矛盾的，既要靠它能挣钱养家，但种了桉树，这土地就好多年都缓不过来了。 养眼就看桉树。但我更偏爱兴安落叶松。在苍苍茫茫大小兴安岭的万顷林海里，它生于苦寒，长于寂寥，是挺立在北国风雪中的硬朗汉子。它把根扎在冻土层之上，经受着零下四十度的磨砺。身躯笔直如剑，直插云霄，那是岁月赋予的稳重。春来新绿点点，冬去金针落尽，荣枯之间尽显坦荡。我还喜欢松林里的松涛声、扑鼻而来的松脂香。有树上树下蹦跶，见人瞪着好奇的眼睛，看半天也不跑的小松鼠。春天，冰雪未消融，兴安杜鹃已在林下，红艳艳一片。秋天，只需要一场雨，松软的林子里，一夜间就洒满了小伞一样的金黄小蘑菇……这种“磨难中生长，反哺于故土”的性格，正是北方男子汉的魂灵。 兴安落叶松，是我家乡林海中的铮铮脊梁，它带着黑土地的厚重与冰雪的凛冽，不畏风雪呼啸，不怕冻土坚硬如铁，每一寸一寸的生长，都要经历一场殊死抗争。它把坚韧刻进木质深处，在漫长冬日里默默蓄力，把根须深扎进冻土层，一寸寸摸索养分，慢慢沉淀力量。当春回大地，冰雪初融，它才伸出一簇簇嫩黄的针叶，还带着破冰而出的娇嫩与倔强劲。盛夏很短，它会拼尽全力，把积攒了一冬的力量，都化作满眼苍翠。秋风一来，它立马褪去青衣，换上暖黄的衣衫。没过几日，还不忘为大地铺上一层松软的绒毯，藏起来年的生机。寒冬降临，它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笔直的在漫天风雪中傲然挺立，却绝不弯腰。坚守着，也是一种历经风霜的初心。细瞧，它的身躯粗糙斑驳，纵裂成鳞片状，那是岁月与风雪刻下的皱纹，每一条褶皱里，都藏着动人的故事。它耐得住漫长的寂寞，扛得春生秋落，不疾不徐，用缓慢却坚定的生长，铸就坚不可摧的风骨。它是林海里的勇士，是兴安大地不屈的精神象征。它木质坚硬，散发着天然的松脂香又耐腐抗虫，是材质里的上佳之选。 落叶松，立风雪独守坚韧，带铮铮傲骨，站成永恒，铸就的是兴安脊梁。 广西的桉树与兴安落叶松，是南北大地孕育的两种生命传奇。桉树生于温暖，长于温润，以速生之姿，绘就广西的灵动绿意，是热烈奔放的。落叶松长于严寒，立于风雪，以坚韧之态，铸就兴安岭风骨，是沉静内敛的岁月箴言，每一次挺立都尽显刚强。它们从未相见，却在华夏的版图上遥相呼应。一个在南方，用蓬勃的生机装点烟雨山河，滋养人间烟火，把温暖与生机写满大地。一个在北方，用不屈的脊梁抵御风雪严寒，守护林海苍茫，把坚韧与执着刻进兴安血脉。两种树，诠释着生命的不同姿态，无论热烈还是沉静，无论速生还是慢长，都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间，活出了最耀眼的模样，这是树的智慧，也是大地赐给人类的最美礼物。一南一北，一柔一刚。这树，便也是这地界上的人。南方的俏女子在红土地上快意恩仇，北方的汉子在冰天雪地里默默担当。在这场跨越时空的树的对比中，我思考的不仅仅是南北两种树生长的环境与价值，更是中华大地上那股生生不息、各有千秋的生命气象。桉树，落叶松，相隔几千里，两两相望，述说着广袤大地上林木的万千风情。怎么看，我都觉得，广西的桉树，兴安落叶松，活脱脱的就是一张广西俏丽小女子与兴安硬朗男子汉的生命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