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闪耀暖暖</p><p class="ql-block">去崂山,是我埋在心底多年的念想。</p><p class="ql-block">三月十四日,春风捎来口信,说它已在大山等我。</p><p class="ql-block">天带着几分阴凉,却丝毫不减登山的热情。十余位文友齐聚大巴,向华楼山进发。蜿蜒山路盘踞而上,两个小时颠簸后抵达山脚。下车时,太阳拨开云层,以最灿烂的笑容迎接我们,让人的心一下子敞亮开来。</p><p class="ql-block">薛导说,登山步道全长一千二百米,需翻越六座山头方能登顶。我们背起行囊,踏上这条寻访奇石与古意的山径。我喜欢爬山,深知攀登的不仅是海拔,更是对心灵的涤荡。</p><p class="ql-block">山脚左侧,溪流潺潺,几只野鸭在清澈的水中梳羽嬉戏,正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画面。不远处,一群穿红马甲的学生正热火朝天地植树,为崂山大地种下一片新绿。</p><p class="ql-block">进山入口,游人如织。刷身份证过检票口,我们拾阶而上,手扶栏杆,在说笑间登上第一座山头。丽迈着酸沉的腿,喘息道:“我终于知道爬山的感觉了。”是啊,我们用脚步,正一寸寸丈量着这山的脾性与风骨。</p><p class="ql-block">最先遇见的是“迎仙岘”。两崖对出,如一扇虚掩的门。风过时,裹着草木初萌的清冽,凉飕飕扑在脸上。我忽然想,古时仙人御风而来,怕也要先整整衣冠,敛了云头,才肯步入这烟火人间。</p><p class="ql-block">过岘口,一块巨石横空突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看得人提心吊胆。建亭老师见状,忽然屈腿扎马步,高举双手,摆出力扛巨石的架势。那铆足劲的模样,逗得众人大笑,山间的空气顿时活泛起来。</p><p class="ql-block">再往前,一道古朴山门立于眼前。薛导说,过了第二处检票口,才算真正进了华楼胜境。站在步道右侧俯瞰,崂山水库宛如一块碧玉,静卧于山谷之间。山坳里屋舍如棋子散落,与远山青松相映,勾勒出一幅春意初醒的画卷。</p><p class="ql-block">凝望间,一句古语浮上心头:“山静似太古,日常如小年。”眼前的华楼山,不正是这般光景么?它不言不语,却藏着千百年的光阴。石阶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纹路上。那些刻在崖壁上的字迹,那些扎根石缝的青松,那些来了又走了的香客,都只是这山的一个个瞬间。而我们这群登山人,也不过是它春天里的一阵风、一场雨,来了,又散了。</p><p class="ql-block">中午时分,我们站在沈鸿烈题名的“华楼山”石门前。那“山门”并非朱漆铜钉的巍峨宫门,只是几方浑朴巨石天然圈出的入口。薛导指着前方:“很快就到山顶了。”</p><p class="ql-block">四下一看,已有不少游客在此歇脚。我们寻一处石阶席地而坐,各自从包里掏出干粮。就着山风与松涛,吃得满口生香。对面一位中年妇女,正嚼着伴了一路的甘蔗,清脆的咀嚼声听着也解渴。</p><p class="ql-block">吃饱喝足,背起行囊再前行。见一女子以石阶为桌,铺上方便袋,一旁放着层次分明的单饼。她双手戴一次性手套,从包里拿出切好的香葱、牛肉片与烤肠,熟练地卷出饱满的春饼,递给家人。看他们将饼送入口中,仿佛一口咬住了整个春天。我朝她投去赞许的目光,夸她午餐备得贴心。我们相视一笑,周围寂静的山石,仿佛也听见了这爽朗的笑声。</p><p class="ql-block">过了石门,顺着崎岖小径登上顶峰。放眼北望,山峦叠嶂,青松如海,起伏跌宕。深吸一口气,心里格外透亮,呼吸与山风相融,心底的杂念仿佛被这山风一一吹散。</p><p class="ql-block">转身西眺,见敏身着白衣,独坐“玉女盆”旁的仙岩上。她长发间系的绿丝带随风轻扬,身后是绵延如屏的朦胧山色。那静默的侧影,美得恍若传说中沐浴的玉女,仙气氤氲,又静到了极致。人们常说:“山美人更美,”此刻领悟,原是人与山两看相不厌。</p><p class="ql-block">沿“灵烟固”下行,摩崖上殷红石刻映入眼帘。细读方知,华楼山原是座道教名山,现存九十余处摩崖石刻,尤以王重阳、丘处机、马钰、刘处玄等人的遗踪为贵。这些依着山形水势的“石史”与崖壁林泉融于一体,成就了道家“天人合一”的意境。望着先人笔迹,我仿佛看见数百年前丘处机在此修行,也站在这块石头上,望着同一片天空。千百年了,山还是这座山,人却已换了多少代。唯有这些石刻,替他们守着当年的心事。</p><p class="ql-block">穿过竹林幽径,来到一方平整岩石上。众人驻足远望,我却低头瞧见岩中央一汪泉水,其形如一只清澈睁开的眼睛。询问守山人,得知这便是“天液泉”,又名“天眼泉”。它常年有水,即便舀尽,水又缓缓渗出。雨水多时,它盈盈满满;干旱时,也总留有一碗水。烟驿姐感叹:“这是座连着水脉的山。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我蹲下身,伸手触碰那泉水,冰凉从指尖漫到心底。这水,大概已在这里等了千年,只为告诉每个路过的有缘人:再高的山,也有柔情。</p><p class="ql-block">循着一缕檀香,我们来到了华楼宫前。宫内老君、玉皇、关帝三殿一字排开,庄严肃穆,房舍简朴雅净。庭院中,两株数百年的银杏被栏杆围护,古树身旁又生出小树,子孙绕膝,透着融融的温情。树干粗壮,需两三人合抱。初春时节,银杏虽未展叶,但苍劲的枝条已显露出勃勃生机。我在树下仰望,想着古树看过多少日出日落,听过多少晨钟暮鼓,又送走了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匆匆过客。</p><p class="ql-block">从宫后小径再向上,不久便到南天门。爬过南天门,才算懂得“最乐处”的滋味。敏站在天门之上,四顾群山,云雾缭绕。她张开双臂,仿佛要将天地拥入怀中,豁达的笑容喜上眉梢,颇有“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我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所谓“登山之乐”,不在山顶,而在当你终于站在高处,回望来路,所有的疲惫都有了意义。</p><p class="ql-block">在东天门,我与烟驿姐摸了摸元宝状巨石,将山野赐予的灵气握在掌心,心满意足地原路返回。</p><p class="ql-block">下山途中,遇见上山的老人。他们不紧不慢,只为来见山一面。还遇见三个月大的宝宝蜷在父亲怀中,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山的真容。这该是我今天所遇的,最小的访山客了。我忍不住想,等他长大,会记得自己在春天曾被父亲抱着,登上一座叫华楼的山吗?</p><p class="ql-block">下山比上山轻快些,虽腿脚酸软,心里却满是欢悦。烟驿姐指着石阶边一株株小松说:“这些松都是修行的树,上山扶了游人一把;下山又为我们挡了一把。”这话说得真好,山路险峻处,总有松树在旁,像山伸出的手。</p><p class="ql-block">山不在高,有仙则名。</p><p class="ql-block">初春的华楼山,青松在岩石中倔强生长。岩石因了青松的生命,便有了山的魂魄;青松因了岩石的守护,便有了根骨的力量。每走过一座山头,并无多少夺目的景色,但每一步又都成了风景。山体层叠如楼阁,风化的岩石圆润光滑——有的像被山神啃过的巨型面饼,有的经风雨侵蚀形成梯田般的纹理,有的如被天神劈开的一部天书。</p><p class="ql-block">虽未见夏花绚烂、秋叶金黄、冬雪素妆,但这初春的华楼山,以其独有的清幽与古朴,给了我别样的体验。满山青松苍翠,草木的嫩芽与花苞在风中攒着劲儿,正悄悄为大山编织一件五彩的衣衫。</p><p class="ql-block">车发动了。回望窗外,华楼山的轮廓与青灰色的天连成一片,渐渐模糊,回归它最初深邃而神秘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这一日的登山,不像游览,倒像是一场沉默又倾尽肺腑的对话。山说的,是石头的记忆,是风的形状,是千百年来草木荣枯的无言道理。而我听见的,是自己心里那些被日常琐碎掩埋的细微响动。</p><p class="ql-block">它什么也没给我。</p><p class="ql-block">却又仿佛,给了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