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故事且乱谈(二)

孤翁

<p class="ql-block">谈了南边再谈北边。1962年,原零陵县冷水滩区突然改镇。</p><p class="ql-block">冷水滩原本是一个小镇。1637年徐霞客到此时,他正在病中,没有下船,他只看到对岸是一片石窟,有人上下,十分好奇,以为这些人住在石洞里,岂不是洞中神仙?直到去对岸买菜的人回来,他听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故事,这一年的二月,就在不久前,这里遭了劫匪了!</p><p class="ql-block"> 冷水滩改镇后,派了一位姓赵的南下干部去当书记。此人做了一件大事,修了一条大马路,而且取名”零陵路”,比县城跃进路还要宽。一时與论哗然,干部们都说赵胆大妄为。岂知从此以后,冷水滩真的一天天”大”起来了。大起来的原因诸多,一个很多人不知更多人不懂的原因是:军供。60年代中国的一件大事是援越抗美,人民解放军十多个支队长期在越,部队的后勤供给必须保障。军供点太前太后都不妥,湘南桂北恰到好处,所以7319厂等军供设施落户冷水滩就顺理成章了。当然,原因的原因还是因为冷水滩有铁路。</p><p class="ql-block"> 冷水滩”大”起来,还有一个不为人注意却在全国都有普遍性的原因,就是经过文化大革命,地区这一级由派出机构逐渐演变为实际存在并有效运行的行政机枸。</p><p class="ql-block"> 按照我国宪法规定,省和自治区下辖的地区一级,不是一级政府,而是省(自治区)的派出机构,故名”行政专员公署”。其领导机构不需要经过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也不是独立的财政单位,而是省级财政的“报帐单位”。可是,进入60年代,这种状况就逐渐改变。文化大革命以后,更等于废止了宪法对地区一级的限定,各级都是“革命委员会”,彼此彼此,有何区别?更有甚者,当时大多地区是军人掌权,他们宪法意识更淡漠,故而工农商文教卫,各个领域都“地办地管”,党政机关也不断扩张膨胀,终于尾大不掉。这就是以后不得不”市管县”的历史背景。试问,直到设县级冷水滩市之前,冷水滩一直是零陵县辖下的区,可是,冷水滩的“大”,有零陵县的份吗?</p> <p class="ql-block">1964年夏秋之交,湖南省委第二书记王延春来零陵,在与零陵地委领导谈话时,说到他在京参加八届十中全会期间,毛主席曾问到零陵绿天庵还有没有怀素书法真迹,引起地委领导重视,地委书记宁生当即指示文化部门立即查明汇报。几经周折,终于有零陵县文化科副科长潘玉凝了解到,零陵县木材公司的一个炊事员,解放前做过石刻,收集有许多拓片。干部们立即登门拜访,炊事员从楼上拿下两个装滿拓片的大麻袋,内有梅竹图画,有浯溪等多处石刻拓片。其中,怀素书法碑刻拓片也有好几种,但只有怀素写杜甫的《秋兴八首》最完整,决定出价购买。炊事员笑说:“我是为了保存古书法而拓存的,根本不是为了卖钱!”王延春听了汇报后说:“这是一位对文物的有心之人,可以当个文化馆长。”遗憾的是,有关人员不记得这位炊事员的姓名。</p><p class="ql-block"> 这以后,有关人员似乎意识到零陵这地方的另一种存在价值,在一次文化工作者聚会时,大家七嘴八舌,集思广益,产生出了“零陵八景”:蘋洲春涨,山寺晚钟,愚溪眺雪,香零烟雨,朝阳旭日,绿天蕉影,恩院风荷,澹岩素月。</p><p class="ql-block"> 我们零陵还有一种少见的自然现象:大魚来访,即长江的江豚或中华鲟,溯游到潇水河里来。群众把这魚叫做“拜封魚”,意思是它要去朝拜阳明山或者朝拜舜帝的。60年代初发生一次,当时还有人用枪打过。第二次80年代中期,它一直游到南津渡电站大坝下,因大坝建成河流水小搁浅而被渔民捕获,后政府有关部门收缴,制成标本。这以后,零陵人再也没有这种眼福了,不是因为改革开放,而是因为下游修了拦河大坝。</p><p class="ql-block"> 为轻松“且乱谈”氛围,穿插一点笑料。据说(据说而已!)60年代某一天,身为中南局书记的陶铸来零陵,指着潇水问身后跟隨者:“这条河为什么叫潇水?”一位跟在他身后身为县长的同志抢答:“因为涨也涨得快消也消得快,所以叫消水。”一时传为笑谈。其实,当时我们的干部中,一定还有人不认识“潇”字,不懂“潇”字的含义的就更多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历史文化底缊深厚的城市或地区,一定要有历史文化底缊深厚的领导干部管理,否则,势必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p><p class="ql-block"> 在今零陵区公交公司地方,原来有一个岩洞叫柳岩,里面有许多石刻,说不定也许有柳宗元留下的文字。可是,1969——1970年修建东风大桥时,这些珍贵的石刻碑文,砌进了东风大桥的桥礅里。</p><p class="ql-block">出零陵城南门外二十多里的贤水河畔,有一个叫澹岩的石灰岩洞,是一处很不错的风景名胜,是宋朝黄山石(庭坚)最喜爱并极力推荐的地方,更可贵的洞中有二百来方珍贵石刻,1637年,徐霞客为探访澹岩,带病弃船登岸,与船家相约在双牌相会,冒雨步行到澹岩,并浓墨重彩的作了游记。1964年夏,学校老师带我们到洞中野炊。据老师说,在洞中,可以听到上面河面竹篙撑船的声音。可是数年后,在全国“大三线建设”的背景下,澹岩成了一个军工厂的地下车间。</p> <p class="ql-block">”文化大革命”以后,零陵古城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东风镇。不过,这个名号使用时间很短,到了1979年5月,它又改名“永州镇”。久违的永州,差不多被零陵人遗忘的永州,终于在改革开放的春天里粉墨登场了。“州”而“镇”,似乎矛盾而且有点委屈,但是它有个前缀:”县级永州镇“。辖区范围就是原零陵县县城和郊区的三个公社,任命一位零陵行署副专员当书记,但这位一把手仿佛视此为儿戏,在这个“县级永州镇”存在1000余天的”历史长河“中,他从来就没有去视事理事,“大权独揽”的是一位副书记,就是那位十多年在冷水滩修大马路零陵路的南下干部,一直到1982年成立县级永州市,他才完成历史使命,逐渐淡出历史舞台。</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会出现“县级永州市”?我想说几句别人明知而不说我却很想说的话,就是为了增设机构,安排干部。</p><p class="ql-block"> 古往今来,无论中外,公共权力机关有一个共性,就是不断膨胀扩张。原因有二,一是社会发展的客观需要;二是公职人员的利益诉求。所以说,公共权力机关的“自大性”,是它与生具来的生命基因。</p> <p class="ql-block">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改革开放春风中,全国性地刮起几股风:知青返城风,落实政策人员回城风,“农转非”风。此外,在南方地区,还有一个南下干部“北上“风。就零陵地区而言,当年接管建政的河北籍山西籍南下干部,在比零陵更偏远落后的南六县兢兢业业艰告奋斗了三十年,现在渴望“北上”,渴望进入地区中心城区,岂非情理之中?要解决他们的问题,除了增设机构,还能有什么办法?其实,都是过渡性的。接踵而至,82年成立县级永州市,84年成立冷水滩市,这样,零陵县就从历史上消失了。十年之后,随着地级永州市的建立,连“零陵”这个地名也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干部北上问题解决了,农民进城问题怎么解决?</p><p class="ql-block"> 读者朋友记否,司马迁的《史记》记录了一位小人物的大实话,就是陈胜的人生路在走到大泽乡之前在田间劳作到汗流浃背时对他身边弟兄们说的话:“苟富贵,勿相忘。”在我的想象中,陈胜出此狂言时,一定望着远处高高的城墙,因为他心中的富贵就是进城。</p><p class="ql-block"> 其实,在1949年以前的“旧社会”,城门对农村是开放的,只是“城门八字开,有力无钱进不来。”能够进城居住从业的是乡绅地主。李茵女士写的《永州旧事》就写到,永州城东门一带,住着许多乡下的地主,他们的生活虽不及住公馆的大户气派豪放,却比绝大多数城里人舒适优闲。</p><p class="ql-block"> 建国以后,为了加快国家工业化进程,用户籍管理办法,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城墙,将全中国人一分为二:城镇人口和农村人口。城镇户口迁移除户口迁移证外,还有粮食关系转移证。因此 农民“农转非”进城是比古时候中科举还难的事。孰不知国有政策民有对策,县级永州镇的两小人物,一个公社秘书和一个粮站专干相互配合,悄然无声地让一些农民进了城,这两个人却进去“踩缝纫机”了。在这二位蒙受牢獄之灾不久,北边的冷水滩市却城门大开,公开”卖户口”。大胆是大胆,只显得有点缺乏政治智慧了。同一时期,浙江温州某镇的做法就高明得多了,它是把城镇居民资格证书向全国开放,条件是自己出资建房并负责分担必要的公共设施建设,服从统一规划设计。从而很快吸引了全国农村最富的人,成了最富的镇。</p> <p class="ql-block">在差不多冷水滩卖户口的同时,有几个“日本友人”(友不友不清楚,也许其中就有曾经驾机轰炸过零陵的飞行员)来零陵,指定要看柳子庙和愚溪,看那个写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样优美诗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1985年,从湖南省建委空降一人来县级永州市任书记,祁东人,姓刘。他来后最大的变化是城市建设突破了老城区,在东山与鹞子岭之间的老城墙下面开挖了一个明洞,明洞上建零陵楼。楼建好后,有人在明洞两面题字,老城区这面是”永州之春”,新城区那面是“潇湘古城”,落款“慕尧书”。题字者的意向,也许就是宣示路人,永州的春天,永州的未来,不在零陵,不在古城,而在古城之外。</p><p class="ql-block"> 很久不知题字者何人。</p><p class="ql-block"> 在徐家井上山不远处有一个院落是零陵地区计划生育委员会,门口每年的春联颇有文采,引起我留意。有一年的春联的最后三个字,上联是“歌盛世”,下联是“慕尧天”。这一下才明白,这是一幅嵌名联,所嵌是当时地委领导的名和字,“慕尧“就是他的字。看到这样有文化有心机的谄媚媚春联作品,联想到“涨得快消得快”的笑话,倒觉得那位县长有几分可爱了!</p> <p class="ql-block">1995年末,国务院批复成立地级永州市,下辖芝山、冷水滩两个区和其它属零陵地区的几个县。批文明确规定,市政府设芝山区。这突兀其来的“芝山”二字,看着刺眼,读着堵心,写来错位,太令人不快!《千家诗》选诗256首,其中有芝山,也有芝城,可都在千里之外,与我们零陵无关,出于何种心量何种肚量,硬要把这座千年古城贬为名不见经传的”芝山“?出于愤懑,写过一篇题为《芝草芝城芝山》的短文,投《永州报》不见用。</p><p class="ql-block">在零陵这个地面上消灭了“零陵“这个地名还不罢手,还有了不得的战略决策,将市委市政府移动到冷水滩区,名曰“搬家“。其实,所谓搬家,不过是搬走几块标牌而已,你能搬走山水搬走历史搬走文化?</p><p class="ql-block">你走你的,“零陵“这个古地名不能消失。几年之后,芝山区领导跑部进厅,几经周折,才又争回“零陵”这个古地名,算是给这块土地的先祖留一点慰籍。</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若干年,有人也许良心发现,觉得有愧于零陵,欲予以补偿,竭力撮合,招商引资,在古城的河对面,西山脚下,造了一座零陵古城。于是,零陵楼上那幅“潇湘古城”题字,换成了一位建筑学家的题字“零陵古城”。这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p><p class="ql-block"> 然而,又错了,“古”是不可造的,虽然社会发展到可以造航母造飞船了,可是“古”是造不了的,硬要造,造出来的也不是“古”,而是别的东东。</p> <p class="ql-block">“且乱谈”以上所谈,都是零陵和永州两千年间所发生所经历的事,是故事是旧事。罗列这些故事,意在说明,任何一个地方的发展变迁都是历史的,既往的,要看清它的变迁过程,必须把它放到时间和空间两个坐标系中分析考察,这样才能客观地辩证地看清事物的本质。</p><p class="ql-block"> 马克思说:“人们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不是隨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用我们民族的语言说,就是“继往开来”。朋友,我把马克思的这段话送给你,不管你是否信仰马克思主义,也不管你在人类社会活动中处于什么地位,无论你是编剧还是导演还是演员还是观众,你都在创造历史。你用什么去创造?创造出了什么?无非就两样:物质和精神。用既往的物质和精神,创造新生的未来的物质和精神,仅此而巳!在人世间,物质和精神这两样又都是稀缺的,有局限性的。所以,道路是曲折的,错误是难免的。</p><p class="ql-block"> 《永州故事且乱读》就要完篇了,末了还要回头谈谈龙伯高。我不知道龙伯高是第几任永州太守,只知道他生于公元前一年,逝于公元88年,”廉公自饬,敦厚堪型”,被汉光武帝刘秀任命为零陵太守。他在零陵任职只有四年,那么,就值得一问,一个祖籍在千里之外的外地人,家眷又安顿在武陵,49岁任零陵太守,89岁逝世,为官在零陵退养在零陵死葬都在零陵,这是为什么?这是什么精神?这一定是他对零陵有深沉的爱,一定是他把自己的一生乃至身后都交给了这片土地。面对这样一位名标青史的先人,我们这些生于斯长于斯做官于斯却不懂得珍惜敬畏家乡故土的零陵人,不应该自省不应该愧疚吗?</p><p class="ql-block">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读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