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有 唐 儿（三）

原风（ahw）

2008年春节过后，我们在开学前来到郑州。因为他们母子的住处太过狭小，我们就住快捷宾馆。正月十三是涛涛生日，晚上，我们把生日蛋糕摆在床上，一家三口围坐一起，点燃生日蜡烛，爸爸妈妈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涛涛盘腿而坐，头戴生日王冠，举起双臂，扭动着身体，高兴地随歌而舞。那一刻，所有的艰辛和苦楚都化作了温馨和幸福。涛涛满十五周岁，孩子终于长大了。

这一年的7月，涛涛在二七区辅读学校毕业了。两年的时间，涛涛长进了不少，和老师、同学们也相处得很好，至今说起郑州上学，还能说出几个要好同学的名字。感谢二七区辅读学校，感谢学校的老师们，你们不仅给一个到处碰壁的家庭打开了一扇希望之门，也使一个智力残疾的孩子享受到了难得的教育和温暖。感谢涛儿的妈妈，她用自己的苦心付出，始终如一地诠释着母爱的伟大。

娘儿俩回家了，新的难题自然摆在了面前：下一步怎么办？上班显然不现实，让孩子一个人长期呆家里更是不敢想象。踌躇之间，幸运再次降临。听说安阳有了育敏学校，我们决定让涛涛继续上学。

北关区育敏学校在火车站对面偏南一个狭窄的小院里，这里看起来条件简陋，却是像我们这样有智障孩子家庭的心头好。对于我们而言，唯一的不便就是，学校离家太远了，也不能寄宿。

当时，我们住在市区东南部的党校路10号院，火车站则在市区西部足足5公里之外。涛涛的上学路要斜经几乎整个安阳闹市区，路途曲折，路况复杂，大人走尚觉不易，何况一个智力不健全的孩子！接送当然是安全之策，但一去一回个把小时不够，我们不能因此影响工作。（2025.9.28）

怎么办？我和妻子达成共识：涛涛的生活不能一直靠大人照顾，要给孩子一个健全正常的人生，就必须下狠心锻炼他的自强心理，让他能够自理自立。我们决定：让涛涛坐公交车，自己上下学。

涛涛第一天去学校，妈妈陪他坐公交车，让他记住：坐几路车，什么地方上车，上车怎么投币；什么地方转车，转几路车；什么地方下车，如何走到学校等等。涛涛很用心，也很要强，他的记忆力和自信心超出了我们的预料。第二天，他就宣称，不用妈妈陪了，要自己坐公交到学校！尽管非常担心，我们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硬下心第一次放了他的单飞。

放学时分，当我们在公交站看到儿子一脸平静地从公交车上下来时，心里一时百感交集，禁不住泪盈眼眶。

涛涛就这样每天乘坐公交车上下学。大约不到两个月，有一天，他突然说不坐公交了，想骑车上学！尽管孩子很早就学会了骑自行车，也对公交线路了然于心，但骑行的风险度远在公交之上。要让一个智障孩子骑自行车，在曲折复杂，交口繁多，车水马龙，路途迢迢的城市道路中辗转穿行，当爹妈的实属放心不下。犹豫再三，我们再次下了狠心：让他试试！

事实证明，我们低估了涛涛对于道路的识别和记忆能力，也低估了他那颗自立自强的心。他第一次独立骑车就顺利完成了往返，没用多久，他竟然骄傲地宣布，自己又开辟了第二条上学线路！从那时起，我们知道，涛涛不会成为我们的困难和“累赘”，他的未来不应该充满了悲观。直到今天，我们家已搬到东区，涛涛还时常骑着电动车在安阳市远到铁西以及南到高新区、北过安阳河的广大区域间自由穿行。

涛涛在北关育敏学校读了三年，得到老师们的倾情关爱。在这里，老师教授孩子们简单的生活技能，涛涛学会了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等简单菜肴制作。借此机会，我们有意让他在家里也锻炼做饭的技能。他不仅学会了简单的炒菜，还学会了和面、蒸大米甚至蒸卤面，更难得的是失误不多且味道尚可。后来，在他成家前的一个时期，我们一家三口的中饭、晚餐多数都由涛涛负责，他俨然成了我们的家庭大厨。

涛涛在北关育敏学校的另一项成果，是收获了珍贵而持久的友情。班上的同学和涛涛年龄相当，他们关系融洽，毕业后依旧联系不断。由于这些同学都是特殊面容，他的妈妈曾一度阻止他们来往。后来在爸爸的坚持下才不再干涉。就这样，几个特殊的孩子组成了自己的社交圈，建立起自己的微信群，不仅随时微信聊天，还经常相约一起游公园、逛商场，拍照发朋友圈。涛涛说，他们的班长是老大，大家都是好兄弟。看得出来，涛涛很珍视这种关系及友情，和“老大”的情分也很深。这样的关系和友情使得涛涛的人生更充实更健全，更趋向正常。我以为，这同样也是他的幸运，是他心理健康、人生健全的重要组成部分。（2025.10.2）

涛涛从育敏学校毕业，已经真正成人了。18岁的大小伙子，不能再去上学了，但也决不可让他自己呆在家里无所事事。考虑到就业不易，我们就把他送到市图书馆做了一名志愿者。

市图书馆离家近了许多，也足有5华里。为了锻炼身体，涛涛选择了步行交通。单程40分钟，每天往来两趟，在路上就是近三个小时、10公里，但涛涛从没叫过累。我感觉到，孩子虽痴，也有一颗要强的心。

图书馆志愿者主要是帮助管理员做些书籍归位、整理的活儿。涛涛能不能做好？会不会成为人家的累赘或负担？做爸爸的心里没底。有一天，我以读者身份去图书馆考察。进得馆内，看到涛涛正从书案上抱起一摞读者刚还的书。我远远观望，见他抱着书在一排排书架间穿行，对照书籍与架上的分类标识，把不同的书插放入不同的书架，并整理的稳稳妥妥，俨然认真负责的熟练工。他放完书向回走，抬头看见了我，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轻叫一声：“爸”？脚下却不停步，继续去案边抱上书，向一排排书架走去。

离开时我交待涛涛，要听叔叔阿姨的话，好好干活。工作人员热情地说：涛涛真的很棒，他干活认真还踏实，没有出过差错，我们都很喜欢这孩子！

我听了连连致谢，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个社会接受了孩子！我想，虽然不挣一分钱，但他通过自己的劳动融入人群，受到尊重，他的存在就有价值，他的人生就有尊严！

过了不久，涛说图书馆要让他拍电视，我们并未在意。一是觉得不可能，许是有人和他开玩笑；二是我们不希望涛涛成为舟舟那样的孩子，只希望他平静而幸福地度过一生。后来了解到，是电视台去图书馆拍片子，发现一个智障孩子作志愿者，还干的这么优秀。他们说这素材好，拍成片子有意义。虽然片子并没拍，我们心里还是为涛涛感到自豪，况且没拍也恰合我们的心意。（2025.10.4）

那段日子，涛涛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胖。为了控制体重，涛涛每天步行10公里上下“班”，从事志愿者工作也在不停地走动。每逢周末，我们还带他去林州爬山，涛涛总能和爸妈一起，勇敢地攀向山的高处。一家三口兴高采烈，其乐融融，那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一次正爬到半山，涛涛说他膝盖疼，不想爬了，爸爸妈妈没有多想，只是让孩子休息休息，鼓励他坚持就是胜利。后来，涛涛走路都自诉膝盖疼，这才引起重视。医院一查，孩子半月板损伤伴滑膜炎。作父母的顿时后悔不已，这可能是我们在养育涛涛上犯下的最大错误。我们缺乏科学锻炼常识，求成心切，岂不知害了孩子。这件事最直接的后果是，从此，涛涛几乎不再爬山。我们担心孩子腿伤复发，也再没有要求他强化锻炼，涛涛而今是越发的胖了。以后的日子里，这可能将成为我们生活中最难解的题。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活着，就永有解不完的题。也许，就家庭而言，这正是我们两口子活着的意义。

（未完待续 原风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