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老长不大

　　清明时节，春风化雨，花草吐艳；扫墓祭祖，思念绵长。我站在外婆坟前，思念泉涌，眼眶湿润。

外婆是位尝尽人间疾苦而没有享过福的人。当我国改革开放刚起步的八十年代初，我们的生活开始好起来的时候，她却走了。我至今一直后悔没有能给她享几天福，也没有接她来宁波的我家住段日子感受一下城市的风光，以报答她爱我的一点心愿。外婆对我们后辈只有无尽的付出和给予，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回报。

“孙欲孝而亲不待”——这是我最大的遗憾。站在外婆坟前的我，也已是个做祖辈的人了，更感到亲恩未报，愧悔不已。

忆及往昔种种，仍然历历在目，而今想来，百感交集。

我儿时印象最深的人，也对我影响较大的人，除了母亲，就是祖父和外婆。

外婆一生充满挫折与苦难、磨砺与坚韧、奋斗与自强，虽然极其平凡，但这种平凡中却孕育着伟大，是我国农村妇女勤劳、善良与坚韧的一种代表。

外婆姓金，生于1891年，属兔。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与二儿子是双胞胎。小儿子与两位哥哥相差七岁。外婆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生时已经三十八岁。我母亲与她的小哥也相差七岁。外婆非常疼爱我母亲这个幺女。

外公在我母亲三岁时染疾身亡。其时大舅与二舅才十七岁，大舅只得给种田人家做长工；二舅到上海一家木器店去当学徒，刚满师独立做生意时，在日寇侵华的松沪会战中被日机炸死，才二十二岁。不要说外婆在战乱中无法去上海收尸，连尸体在哪里都不知道。小舅刚满十岁就给人家去放牛。

外公去世后，家中缺了顶樑柱，本就贫困的家庭更艰难了。之后的日子都靠外婆苦苦支撑，在兵荒马乱、缺吃少穿的岁月里，用柔弱的肩膀扛起整个家，含辛茹苦把子女养大成人。尤其不容易的是，外婆在如此贫困的家境下，竟坚持让我母亲读了四年书。这在解放前的三十年代农村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外婆真是一个苦命的人，自幼失怙失恃，中年又丧夫丧子，家无寸土，赤贫如洗，守寡给富裕人家做佣人，年纪稍大后又给人短期帮佣打工，以微薄薪酬维持生计。她做佣人的辛酸滋味苦不堪言，一生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辛，是一个品性意志极其坚韧的人。

我能记事时，外婆已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额头、眼角和嘴边布着几道刀刻般的深皱纹，但脸色红润、精神焕发，身板硬朗、行动利落，背不驼、耳不聋、思维清晰。她和单身的小舅生活在一起，帮小舅料理家务活计。她虽是一双小脚，由于长期劳动的磨练，行走却平稳扎实，绝不颤颤巍巍。她穿的鞋都是自已做的，因为既买不到她那样小的鞋，又不肯花这种钱。她的衣服大多也是自己缝制的。

外婆虽没有读过书，却深知礼仪，通晓大义，明事理、识大体，恪守妇道；为人忠厚善良，待人真诚宽厚，与邻和睦相处，同情弱者，乐于助人，邻里有困难总会伸手相帮。她终生勤劳节俭，八十多岁还操劳不息，绝不浪费任何东西。她隐忍坚韧，生活的挫折与苦难从未压弯她的脊梁。外婆用这一切的行为默默地滋养我的心灵，教会我做人的道理。

　　1951年初，我父亲参加抗美援朝志愿军奔赴朝鲜战场时，我的大妹刚出生几个月，是外婆帮助我母亲把妹妹养大的。因母亲要参加地里劳作，家里全靠外婆照管我和妹妹。特别是我和妹妹有病痛时，更依靠外婆的照顾看护。听我母亲说，那几年外婆是我家最强大的靠山，若没有外婆和小舅舅的帮助和照顾，我家恐怕很难度过那次难关。

我四岁和妹妹一岁的时候，同时得了一种家乡俗称“出粗子”的小孩传染病。据说此病以前每个人都会得一次，发病至痊愈约二十天，期间要谨防哭泣，否则一生要落下眼睛常流泪的毛病（我至今也不知道此病的医学名称，它在七十年代后消失了，想必我国有了根治的预防疫苗）。此病传染性强，起病急有高烧，人难受，特别是小孩难受得要哇哇大哭，可人们又怕哭要落下病根。外婆长期给人家帮佣抚养孩子，有过多次护理这种病的经历，具有丰富的经验。我和妹妹在外婆和母亲的细心护理下，平安地度过了这场病灾。

我小时候和妹妹都喜欢去外婆家，现在想来，主要是外婆待我们太好了。她自己生活很节俭，却为我们做了不少印糕和冻米糖等糕点，特别是每年都晒了许多蕃薯干与“蕃薯枣子”（蕃薯煮熟后切成条状晒至微燥，味似枣子），储存在一种小口大肚的酒埕里，再用布块和小沙袋封压住埕囗防潮。我们去时随便拿来吃，在生活相对贫穷的年代，这是小孩最好的零食。

外婆屋边有个小菜园，种些青菜、萝卜、茄子、小葱、豆类等蔬菜。我和妹妹有时在饭时突然到外婆家。外婆就从菜园弄些新鲜的蔬菜，摘一把小葱与刚下的鸡蛋一炒，香喷喷、水灵灵、嫩盈盈，便是我们的美味佳肴。

外婆还特意为我们孙辈在菜园靠屋边的里角，种了一株水蜜桃。桃树长得很茂盛，春天，桃花盛开，嫣红一片，如云似霞；夏天，桃子累累，娇艳欲滴，诱人涎水。每到桃子成熟时节，我和妹妹冲着这就不断地往外婆家跑，从树上拣最熟透最饱满的摘。外婆在旁高兴地看着，嘴角笑得比水蜜桃还甜，只是关照我们不要吃坏肚子就行。

外婆心灵手巧，长期给人帮佣，不仅会伺候产妇、抚育婴儿、缝裁浆洗、制作各种糕团面点等家务活计，而且还烧得一手好菜。故此，时常有人来请外婆去烧菜办酒宴。我家在逢年过节或要招待重要客人时，母亲都会叫外婆来烧煮。尽管我后来也吃过一些名菜，但还是觉得外婆烧的菜味道最好，因为那味道里有外婆浓浓的情厚厚的爱。

我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学会了一些医术。她能治疗婴幼儿的口腔溃疡、咽喉炎症，以及舌筋短吊住了舌头而造成吸奶困难等疾病，往往手到病除。她还会手臂关节脱臼复位的绝活，尤其是对小孩子的治疗。那时乡村医疗条件差，会治疗手臂脱臼复位的医生少，所以，有人手臂脱臼了就来找我外婆复位。我少年时右手上臂有习惯性脱臼的病症，亲身经历过外婆的复位治疗。外婆的医术在周边的乡村里有些名气，时常有人来求医。她来者不拒，而且从不收取费用，完全义务服务。用外婆的话说，是为己积善德、为乡亲做好事。

我当兵离家的那天，年近八十岁的外婆早早来到我家，执意要来送我，这情境跟她当年送我父亲去抗美援朝一样。她和我母亲一起送我到村口，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我，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渐渐远去的背影。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去，似乎忽然发现外婆的身影竟是如此单薄。不过，品性坚韧的她那天没有流泪，倒是我母亲眼眶里却噙满了泪水。

我离开家乡到外面工作后，见外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每次回去，外婆见到我，眼神里有抑制不住的欢喜，充满着爱和牵挂，总是操心地向我问长问短，尤其是婚事。“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的外婆亦如此。

外婆对我深厚的爱，对我家的帮助和关怀，还有许许多多……纸短情长，难以穷尽。

外婆离开我们已经四十多年了，但她慈祥温暖的面容，美好善良的心灵，勤劳能干的双手，自强不息的精神，坚韧隐忍的品性，永远留存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