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地送饭 <p class="ql-block">小梅是从上海来的知青，分在食堂，没下过大田。但每年秋收，她都要缠着连长去地头送饭。</p> <p class="ql-block">那年雨水勤，麦子熟得晚，霜降前必须抢完。机务排的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p> <p class="ql-block">小梅挑着担子，走了八里地，才找到那台康拜因。开车的叫大崔，也是上海知青，俩人同趟火车来的北大荒。大崔从车上跳下来，浑身油污，眼珠子全是血丝。他接过馒头，蹲在地头啃，手抖得厉害，渣子直往下掉。</p> 手抖得厉害 <p class="ql-block">小梅看着他，鼻子一酸。大崔比她早来两年，刚来时会拉手风琴，手稳得很。</p><p class="ql-block">“看啥？”大崔抬头。</p><p class="ql-block">“看你。”小梅说，“手抖成这样，还能开车？”</p> <p class="ql-block">大崔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又爬上收割机。机器突突突地响了，他探出半个身子，冲小梅喊：“晚上送饭早点来，太黑了，我怕看不清你。”</p> <p class="ql-block">小梅站在地头，看着康拜因越开越远，消失在金色的麦浪里。风把她眼睛吹红了。</p> 马灯照着的人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她提着马灯去的。远远就看见那台车停在地中间，大灯亮着，突突突地还在响。</p> <p class="ql-block">她跑过去，灯照见大崔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满脸的机油，嘴角还挂着笑。</p> <p class="ql-block">小梅没叫他，就那么提着灯，站在车旁，站了很久。收割机还在响，像一首催眠曲，唱着这个秋天。</p> 麦田里的老把式 <p class="ql-block">老张头是机务排的老把式，那台康拜因跟了他五年，螺丝松了都听得出来。</p> <p class="ql-block">那年秋收，连着三天连轴转，康拜因突然趴窝了。老张头钻到机器底下，躺在地上一修就是俩钟头。排长喊他吃饭，他瓮声瓮气地回：“麦子等着呢。”</p> <p class="ql-block">等他爬出来，整个人成了油人，脸上只剩俩眼珠子转。徒弟递毛巾，他顾不上擦，先点火试机器。听着突突突的声响顺了，咧嘴一笑，牙是白的。</p> 车底下的两种人 <p class="ql-block">那一夜，老张头又跟车下了地。东方红拖拉机的灯光刺破夜色，康拜因大口大口吞着麦子。凌晨三点，换班的人来了，喊他回去睡。老张头摆摆手，靠着地头的麦秸垛坐下，说歇歇就好。</p> <p class="ql-block">天亮时，有人发现他还坐在那儿，怀里抱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眯着眼，望着麦田，嘴角还带着笑。</p><p class="ql-block">他再没有醒过来……</p> 靠着麦垛歇下了 <p class="ql-block">收割机还在远处轰鸣，金色的麦粒正哗哗地流进拖车。老张头只是累了，在这个他最熟悉的秋天里，安静地歇下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徒弟说，师傅这辈子，最后听见的，是康拜因唱歌的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