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读《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心底下不禁暗想,这该是怎样的一片山呢?此次从扬州返回,正好途径滁州,正好顺便打卡。车停东门停车场,弃车徒步登山。<br> 上山的路是石阶,一级一级,蜿蜒着往林深处去。三月的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清冽冽的。满山的绿,一层一层的,深的像墨,浅的像玉,阳光从树隙间筛下来,在石阶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脚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光阴上。路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br> 约莫四十分钟,到达南天门。南天门是整个琅琊山的最高点。站在这里,风就大了,浩浩荡荡地从远处吹来,带着整个春天的气息。琅琊阁便在眼前。这阁是近年重修的,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却硬要做出飞檐翘角的模样。心里先有了三分不以为然——古迹么,总是旧的好。登上阁顶,风铃声从檐角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越得很,那点不以为然便随风散了。铃是铜的,大大小小挂了一圈,风来时,有的急,有的缓,高高低低地响着,像是一曲没有谱子的古乐。倚着栏杆往下看,这才懂了什么叫“环滁皆山也”——远处的,近处的,重重叠叠,浩浩荡荡,一直铺到天边去。山色是青的,但不是一种青,有黛青,有苍青,有碧青,远远近近地堆叠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西南方向那一带,尤其深秀,树木蓊蓊郁郁的,望过去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那便是欧阳修笔下的琅琊了。一千年前他看的是这样的山,一千年后我看的还是这样的山。山不老,老的是看山的人。 阁旁碧霞宫,红墙黛瓦,掩在碧绿的树林里,远远望去,一枚朱砂印在青绿山水画上。走近了,便有诵经声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在空气里荡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往水里扔了石子。我不懂经,只觉着这声音好听,有种说不出的安详。<br> 从碧霞宫往下,不多远便是琅琊寺。在寺门外站了站,没有进去。不是不敬,实在是怕唐突——于佛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进去了,也不过是东张西望,反倒扰了清静。隔着墙,能听见里面有钟声,悠悠的,一下,又一下,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升到这春日的空气里,便化开了,化成一团暖暖的、沉沉的东西,罩在心上。 过了琅琊寺,路便缓了,沿着山势缓缓而下。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一亮——深秀湖到了。这湖不大,却极清极静。水是碧澄澄的,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四面的山倒映在里面,天上的云也倒映在里面,连岸边的我,也倒映在里面。风来时,影子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闪着光,晃着眼;风过了,影子又合拢来,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你。在湖边站了很久,我想,这样的水,怕是只有山里的灵气才能养出来的罢。 再往前走,脚步便不由地快了——醉翁亭就在前面了。转过一个弯,路忽然往左一拐,峰回路转处,那座亭子便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了。购票进门。<br> 它比我想象的要小。真的,很小。四方的亭,歇山的顶,翼然的檐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立在酿泉之畔,立了一千年。泉水还在流,潺潺的,泠泠的,和千年前一样。走进亭子,坐在凳上。风从四面来,带着泉水的凉意,带着竹叶的清香。这一刻,才真正懂了什么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欧阳修当年在这里,哪里是喝酒,分明是喝这满山的翠色,喝这满耳的泉声,喝这满心的自在。他是庆历五年到滁州的。那年他三十九岁,正当壮年,却被贬到这“舟车不至”的地方。换了别人,怕是要怨,要愁,要叹命运不公。可他呢?他“为政宽简”,与民休息,把个滁州治理得岁丰民安。公事之余,便寄情山水,与野老村夫往来,与山僧智仙为友。智仙在酿泉边给他筑了这座亭子,他自号“醉翁”,便以“醉翁”名之。 一座亭,一篇文章,就这样绑在了一起,绑了一千年。亭以文传,文以亭存。这世上的亭子何止千万,比它高大的,比它精美的,比它古老的,不知有多少。可只有它,得了“天下第一亭”的名头。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了不起,是因为欧阳修,因为那篇四百余字的文章,因为文章里藏着的那个魂。什么魂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旷达,更是“乐其乐”的仁心。<br> 那文章里,写山,写水,写朝暮,写四时,写宴饮之乐,写弈射之欢,可到最后,落在“与民同乐”四个字上。这才是最要紧的。他贬谪了,却不颓唐;他失意了,却不怨恨。他在山水间找回了本心,又在民间找到了快乐。这不是阿Q式的自我安慰,这是真正的大胸襟、大境界。<br> 亭子旁边有宝宋斋,里面藏着苏轼书写的《醉翁亭记》碑刻。苏东坡的字,早就在书本上见过,可亲眼看见刻在石头上的,还是第一次。那笔画,雄放的,豪迈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要从石头里飞出来。欧阳修的文章,苏东坡的书法,一文一字,都是绝唱。两个人,一个是被贬的太守,一个是被贬的学士,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这石头上相遇了,成就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 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时,忽然鼻子一酸。欧阳修写这篇文章时,不过四十岁,哪里就“苍颜白发”了?他是在自嘲,可这自嘲里,藏着多少说不出的东西呢?<br> 千年以降,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而来,赋诗题字,追怀欧公。他们敬的,是一座亭;念的,是一种风骨——宠辱不惊、旷达乐观,心怀苍生、与民同乐。醉翁亭早已不只是一处古迹,而是中华文人精神的具象化符号,是刻在民族文化基因里的风雅与担当。<br> 如今,琅琊山依旧苍翠,酿泉依旧清冽,醉翁亭依旧翼然挺立。晨光照檐角,晚风拂碑廊,游人往来,读一文、品一亭、悟一心,仍能触摸到千年之前的文人温度。一亭记一文,一文传千年。醉翁亭,以山水为骨,以文脉为魂,以“与民同乐”为心,不负“天下第一亭”的盛名,在时光里静静伫立,续写着永不褪色的中华风雅。<br> 回到停车场,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去。后视镜里,琅琊山渐渐远了,小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我想,我也许还会再来的。不为别的,就为再听听那风铃,再喝喝那泉水,再在那座小小的亭子里坐一坐。山不老人会老,可只要这座山还在,这座亭子还在,这篇文章还在,那份“与民同乐”的仁心还在,中国的文人,就永远有个可以寄托精神的地方。<br>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文脉罢。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流着,从欧阳修流到苏东坡,从苏东坡流到今天,再流向很远很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