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风铃

四季

我有一串贝壳风铃。它很小很小，一只手就可以拎着满村跑。那是沙湖的贝雕工艺，是父亲用他木匠的手艺从工厂换回来的。他把我叫到一边，一件一件的摆在我的面前。有手掌心大小的母贝，还有12条小鱼，小鱼很薄，像叶片一样，拿在手里还带着父亲的体温。它们的颜色很特别，是流动的，通过光线可以看到不同色彩。父亲选好位置在上面打上孔，用鱼线串了，摇一摇叮咚作响。我把它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些小鱼在太阳底下像活了一样。

我没有一刻停留，飞跑到隔壁亮哥家——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玩伴。我们爬上楼顶，迎着光转动风铃，小鱼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我把它偷偷的藏进书包里，带到宏伟家。我们总一起去钓鱼，他比我大两岁，家里兄弟多，母亲身体还不大好，低矮的房子都看不见光，刚拿出来就被他父亲看见了，声音压的很低“赶紧收起来，别弄坏了。”

走到哪里都带着它。逢人就举起来给人看，不等他们伸手，我就跑了，风铃在身后响了一路。

后来村里的一个姐姐找到我，她说埋进土里吧，这样它就可以长大。

“真的吗？”

“就算是不长大，过几天挖出来，还是你的。”

见我依然犹豫不决，她递给我一个铁盒子“大不了装在我的宝贝里面，这样我们就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我们在一颗槐树下面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我突然有点舍不得，但是又怕被她嘲笑，只能心里暗暗许愿“快快长大吧！”

第二天我就后悔了。跑去槐树下，翻遍了周围的土，什么都没有。风铃不见了，铁盒子也不见了。

我有一串纸鸢风铃，挂满了纸鸢和小星星。它们是用废作业本折的，歪歪斜斜的挂在棉线上，风来的时候，只会无声的转。

亮哥去了市里上学，宏伟去广州打工。此起彼伏的蝉鸣，炙热难耐的空气，吱呀吱呀的电风扇，被翻得只剩下几页的《微型小说》，哪怕是上钩的鱼儿，都不能缓解我内心的烦闷。

于是我开始向姐姐们学折纸鸢，小星星。每一个都需要很长时间，我找来母亲缝衣服的线，一个一个串起来。

暑假过后，我把纸风铃折好放进书包里，一起带进了高中校园，除了学校，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朋友也是新的。

有一天一个男孩凑过来说：“你有一串风铃？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你怎么知道？”

“女生嘛，都有一个，你不会没有吧？”

“怎么可能，我也有。”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把它拿了出来，一点一点的展开，刚刚摆开，他一把扯掉了一只纸鸢。我听见纸张从丝线上划破的声音，尖锐刺耳，承载我一整个夏季的风铃，就这么被割裂开。

“太丑了，回头做只好看给你。”

后来他食言了，说好的还我从来没有兑现，还总是偷拿风铃上的纸鸢送给他的新朋友，慢慢的我就习惯了。有时候他不高兴,我还亲手摘下来一只哄他。

直到有一天，“你总是这一套，特没劲！”他不耐烦的把头扭到一边，看也没看。

可是这是我最后一只纸鸢了，看着手中的棉线，谁还能看出当初它是一串风铃。

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喜欢那串风铃，哪怕仅仅是喜欢上面的纸鸢。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敏感，一样的善于伪装，一样喜欢窗外的梧桐树。后来他把纸鸢一只一只拿走，我没有拦。可是看着手中孤零零的纸鸢——

我还短暂拥有过一串水晶风铃。它比我见过的所有风铃都漂亮——触手冰凉，缀着流光溢彩的圆珠，每一颗都晶莹剔透，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那年毕业了，拿着手中的棉线我躲在角落嚎啕大哭，为再一次失去了风铃，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哭着哭着，手中一沉：“有什么好哭的，你们女生就是爱哭，我把我的给你！”

他说最好的风铃一定要漂亮，并且要发出清脆的响声，越远越好。

他说风铃应该矜持，不仅要会看风，更要学会等风起。

他还说风铃要有安全位置，要不然就容易磕碰坏了。

总之他说了很多很多，风铃在光的折射下，变幻出如梦幻般的颜色。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就像公主的水晶鞋，亦或者童话里的水晶屋。

我们举着听悦耳的声音，“叮铃叮铃”。清脆的响声，越过河面，飘向远方。迎来的是襄河的风，裹挟着河底的泥沙又冲回岸边。

甲板上早已满了乘客，轮渡发出低沉的汽笛声，似在催促，也似在告别，犹如巨兽缓缓驶离。

我把风铃还给了他，它太沉了，看上去又是那么的脆弱。我怕一不小心弄碎了，双手捧着，结果越来越沉，手咯的生疼。更重要的是捧着这串风铃，我还能干什么？

“还不如我的纸鸢，至少可以折起来放进书包里。”我低垂着头，满脸涨的通红。

因为懂得，所以不能接受，这个风铃对他也很重要。

后来的世界太大了，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看到很多很多的风铃，各种材质的都有，有大的，有小的，有轻的，有重的，有响的，也有不响的，有繁琐华丽的，当然也有破败的。

我不想要别人给的风铃了，它们都不是我想要的，下定决心自己做一个。选了很久，汪国真说“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一下子被击中。我用鸽子的羽毛做了一串翎羽风铃，蒲公英模样，希望它能带我飞向远方。

这串风铃很轻，不会造成任何负担。羽毛经得住风吹雨打，样式也很简单。最关键它毫不起眼，可以戴在头上，挂在衣服上或者任何一个地方。你不会担心它会丢，因为这样的羽毛随处可见。它不是唯一的，它只是我的独一无二。

一起长大的亮哥选的风铃是用各种石头做的，他说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拿一块小石头，“乒乒乓乓”的多热闹，等哪一天抗不动了就会回来。

宏伟杳无音讯，就如踏进了茫茫大海，我回来他走，他回来我又走了。我们总在不断的错过，好似相交的两条线，注定只能走很短的一段路。

很多年后我的翎羽风铃失去光泽，羽毛也稀疏了一些。

我依然怀念曾经拥有的那些风铃，它们都那么的美好，陪伴了我的每一个阶段。

春节家庭聚会，亮哥回来了，风尘仆仆。我问他还走吗，他说该回家了，父母也老了，总有抗不动的时候。“歇上几年，先把身上的包袱卸一卸，再说吧！”

“你的那些石头呢？捡了多少了。”

“什么石头？”他讪讪的笑，随后眼神底闪过一丝忧伤“一句玩笑而已。”看我依然静静的认真看着他，显得有点慌乱。

“你怎么还记得，多大人了，我早就忘了。”他把头扭向一边，我分明看到他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

陪父亲回老家，我习惯性的在几个玩伴家门口站了站，这次宏伟家房子没有上锁，还站着几个人。

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张嘴，硬生生将 “叔，宏伟在家吗？”给憋回了去。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阳光下光脚少年的样子陡然模糊，30多年后变成了他爹的模样。如果不是我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就会闹个大笑话。

他家贴着黄对联，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尴尬的说“你还记得我吗？”

他有点呆住了，估计也没办法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记忆中的女孩联系到一起。我更不好意思问他的风铃，未免显得矫情。

我曾经以为人人都会有自己的风铃，后来发现只有一部分人才会有，并且还在不断的失去。

又是一年春天。

我坐在门口，把玩着那串旧了的翎羽风铃。孩子们跑过来说，妈妈，风来了。

果然，它轻轻地、摇摇晃晃地，又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