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糟老头</p><p class="ql-block">篇号:418094009</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自拍</p> <p class="ql-block">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像一盆温水,不急不缓地淹过田野、淹过人字架、淹过她佝偻的脊背。她背对着我坐在木台上。从背后看过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秋天遗落在田埂上的一穗稻谷。夕阳从她肩头滑过去,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却又稳稳地钉在大地上,像在替她守着什么。</p> <p class="ql-block">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油菜花。花开得正盛,金黄里透着青,青里又泛着光,风一吹就翻涌起来,从脚底下一直滚到天边去,滚成一地碎金子。空气里有花粉的甜、有草汁的涩、有泥土被晒透之后散出来的热烘烘的气息。风撩起她的衣角,又放下,撩起她灰白的头发,又放下——像在试探一个沉睡的人。</p> <p class="ql-block"> 她一动不动。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婆也喜欢这样坐着。坐在老屋门槛上,坐在村口石碾上,坐在任何可以坐下来、又刚好能看见远方的角落。她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看云从南山翻到北山。小时候我不懂,觉得那是无聊。后来外婆不在了,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无聊,是把自己坐成了一座桥,一头连着眼前的日子,一头连着回不去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人这一生,走到最后,大约都要学会这样坐。不再被日子追着跑,不再被世事推着走。终于可以停下来,寻一个安静的角落,把心放平,把气理顺,把那些放不下的恩怨、挣不脱的纠缠、追不到的繁华,一样一样地从身上卸下来。卸到最后,人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定了,就不再飘了。</p> <p class="ql-block"> 她就那样坐着,不说话。可我觉得,她把一辈子的话都坐了进去。人字架撑起的那一小片天,是她与世界的结界。人在其中,景入其怀。远处的光一点一点收拢,暮色一点一点浓稠。远山淡了,田埂模糊了,连那片油菜花都隐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唯有她还清晰地坐在那里,像一滴墨,落在将干的宣纸上,不肯晕开。</p> <p class="ql-block"> 风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到了这个年纪才懂,最珍贵的不是攒下了多少,而是终于可以放下多少。看夕阳西下,心里不慌;看原野辽阔,心里不争;看暮色漫过人间,心里不怨。这便是好日子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世间薄凉,好在还有这片青色陪着。往事如烟,好在风会把它们都带走。往后的日子,不必追赶,不必强求。就这样坐着,等天色暗下来,等第一颗星亮起来,等岁月把自己温柔地合上。暮色越来越深了。她还在那里坐着。我想,她大概要把这一天坐到尽头,把这一生坐到通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