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打平伙(二)</p> <p class="ql-block">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啷个背时有空赶珠溪?”</p><p class="ql-block"> “有钱之人场场赶,无钱之人杆杆长。宝珠宝珠,满河是宝,遍地是珠(猪、朱),未必珠溪姓朱,就不许农二哥上街嗦?”</p><p class="ql-block"> “你是生来怕挨球,躲在乡里头!”同窗好友,时隔两载异地重逢,罈子照涮,玩笑乱开,不亲热都亲热。亲热中忆起旧事,渐渐透出沧桑之感。</p><p class="ql-block"> 朱胜彪说:“那阵你的口头禅搞忘没得?该背时!”</p><p class="ql-block"> 陆荆生说:“每回你都要跟几句,街背时,乡背时,你我不街不乡就不背时!”</p><p class="ql-block"> “结果个个都背了时。农中垮了杆,农字垮到全班54个同学头上,其中两位还提前插队落户。”朱胜彪苦笑着说。</p><p class="ql-block"> “毛大哥跟碧碧的事我也听说,号志口的枪炮声我屋后坡上都听得到。”陆荆生叹息一对热恋中人死得壮烈,碧碧本来已经撤下来,回头见端起捷克式断后的毛大哥中弹倒下,又奋不顾身反冲回去,要把心上人救下来。百四五十斤的大块头,横看竖看她都只得他的二分之一,背也背不起,拖也拖不动,一梭子全自动,把他两个打成箩筛。</p><p class="ql-block"> 朱胜彪接着说:“两口子稿荐子裹起,葬在凉风垭背后,无墓无碑。哎,入土为安。土就是农,农就是土,算是先知先觉,提前下乡落户。”</p><p class="ql-block"> 一歇沉默之后,话题回到现实,朱胜彪问陆荆生个人问题处理得如何。陆荆生苦笑摇头。“你那个小君呢?”陆荆生叹口气:“不怕兄弟伙笑话,遭个登云基地的教导员端了甄子,别个条件好。军爱民,民拥军嘛。世间只晓得破坏军婚,毁我长城,却不晓得破坏民婚,毁我铜墙铁壁!”</p><p class="ql-block"> 朱胜彪忿忿不平,说:“你们耍了一两年了,软弱!早就悄悄劝过你,天下女子,水性杨花,要想十拿九稳,必须早点把她咪西咪西了。你哟,谦谦君子,卵大无用。”茶桌上众人大笑。</p><p class="ql-block"> 陆荆生摇摇头说:“原想追求完满理想的爱情,看重浪漫过程,结果西瓜藤上结了个苦瓜。不过,”他突然发觉众人都面带笑意听他的故事,觉得脸面应当撑起,于是提高了调门,“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失败乃成功之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众兄弟伙收起脸上的笑,催他快讲。“郎七哥不是外人,我也不避他,哪里谈哪里丢,只求兄弟伙暂时给咱们保个密……”</p><p class="ql-block"> “到底啥子杂包,搞快点抖出来!”有人在敲茶碗,已经沉不住气了。“</p><p class="ql-block"> “最近跟一个重庆女知青对上了,号称山城花枝俏!”陆荆生边说,边蜷起左右两根大拇指,做出《柳堡的故事》中指导员那个经典动作。一桌子人,包括朱胜彪,包括郎七哥,都瞪起眼睛眯起眼睛斜起眼睛打量他,心说吹牛不打草稿子,各人摸下狭孔怕不得低于四十摄尔西。</p><p class="ql-block"> 为啥在座的无人相信?却说知青群体,有广土之分,双方互不买账。“新生活,各操各。”广味言子。“你是你,我是我,羊子不跟狗打伙。”土产山货。一方自以为大城市,先进发达,见多识广,摆出俯瞰之势;一方自恃本码头,亲戚朋友多,人多势众,众志成城。互不买账倒也罢了,偏偏踩一块地皮子行走,低头不见抬头见,看不顺眼,常常河水井水相犯,摩擦时有发生。不过,重庆知青借助于区域中心城市的经济文化影响力,心理上确乎占有优势。以言语为例,土知青有追随广知青之嫌,“崽儿”、“你我”挂在嘴边,以为时髦;广知青夸张地模仿当地方音,“这个凼”、“那个凼”“黄房”不分,明里暗里带着调侃戏谑的意思。众所周知,我们中国人会烙千层饼,还把分层次的独门功夫延伸到社会。高者愈高,低中有低。只要有十九层地狱,十八层上的就可以聊以自慰。广知青里,还要分市中区、沙坪坝和江北、南岸,还要分重点校、普通校和民办校。土知青也要分,县城、乡镇和社来社去。如此一来,就构成好多个层次,你陆荆生,最低级,配最高级,梯坎太陡,爬不上去,甚至拦中半腰滾下来。天壳子,冲大了些,一桌子的人包括朱胜彪跟郎七哥尽都不信。</p><p class="ql-block"> 见众人反应冷淡,陆荆生不悦,认为属于羡慕嫉妒。朱胜彪圆滑,为了调节气氛,顺他之意,问进展到哪一步了。陆荆生面带神秘,说:“顺从自然发展规律,从打话平伙、柳毅传书、拥抱接吻直至大把腿,决定性的一步则须择个黄道吉日。”有人问:“你莫麻雀子踩猫姑吊哟!听说中央下了文件,这种事会被认定为破坏上山下乡的重大罪行,挨边邻县就有生产队长、公社主任上了布告,有些还打起红钩钩。”</p><p class="ql-block"> 朱胜彪瞟到靠河栏那桌几个重庆崽儿觑觑孔孔对这边指指戳戳,便大拇指一伸,刁住高声大气地说:“别个荆生正大光明自由恋爱,那不得是一码事!哎,我说,你若是成就了那位山城妹儿扎根农村一辈子,我敢担保《大足县志》上会有你一笔!”兄弟伙些应和:“那是当然!荆生兄人逢喜事精神爽,该不该请吃酒?”陆荆生略为迟疑,随即答道:“落莫恁问离题,算我的。”口中有些泄气。朱胜彪见状,说:“本来荆生兄是该请的,但他远道而来,珠溪人未必是栈房里的蚊子?我说恁个,哪个都不请,我们还是老规矩,打平伙,画鸡爪爪。”</p><p class="ql-block"> 川东渝西专县人,喜欢打平伙。你端两盘菜,我拎一壶酒,花生、胡豆皆可入伙,共同追求人多闹热。入席三杯,先干为敬,划拳手上过,估子心头猜,习习古风拂面,浓浓乡情友情。这是打平伙的原始形态,每人所出不多,场面可观,多品种,小批量,这对于崇尚节俭却又贪嘴好吃倚重口味变换的江八县,无疑是一种经济实惠的组合形式。随着社会进步,人们的交际日益频繁,活动范围逐步扩大,打平伙演进简化成为了一种货币化的集体消费形式,一般来说分三种:一是点人脑壳。预先商定总体消费规模,事前集资或组办者垫资视情况而定,推举财务主管,统一开支,明白记账,事后结算,按人头平摊。这种形式显而易见的优点是岀资公平,具有现代管理理念,成年人喜欢,甚至为一些基层组织援用。二是用公积金。兄弟伙聚在一堆赌起花儿开,拱猪、百分、六红、斗十四,还有起马古,赢家不揣包,把战果都放在一个盘子里,战斗结束后满盘都有一起下馆子共同分享,一醉方休。这两种形式各有利弊,第一种过程过于平淡,第二种比较耗时间,于是便有了第三种,画鸡爪爪。以若干曲线连接不等的出资金额,亮梢蔽尾,参与者各选一个序号,然后依次沿着曲线画到尾,金额是多少就出多少。其中设一个出资金额为零的,称为吃月白。月白风清当然惬意,运气好,不破费,但按规矩不出钱要出力,去做一些跑腿之类的服务性工作。这种方式比抓阄更有趣,比手气,有差距,将悬念线性化,尤为刺激。它把情义贯彻其中,削弱了赌博的残酷性,成果共享,人人都是赢家,因此嘿门受乡镇年轻人的欢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