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抚心意

德馨

退休后的第一个惊蛰，我搬来山坡脚下的小院。夜里仍有余雪，像给山坡披了一条透明的白围巾。

清晨五点，风先醒了，它不像冬天那样可劲儿拍门，而是把手指压扁探进窗缝，轻轻挠动棉布窗帘的流苏。我看见帘布鼓起又落下，像一条缓慢呼吸的鱼，带着草籽的腥甜与溪涧碎冰的凉，一起送进鼻腔。那一刻我觉得：风也会老，虽然老成了孩童，也学会了用小把戏代替咆哮。

我披衣下床，刚打开门，风便像一条大狗，一下子扑进来，把前爪搭在我肩上。它先嗅我的鬓角，又舔我的耳垂，最后把湿漉漉的鼻尖抵在我颈窝，留下一抹微凉。我赶紧关门，它已绕到背后，掀起我后襟，调皮的挠我后背。

阳光也是新的，带着刚刚翻越山岭的嫩意，颜色像搅散的蛋黄，软软糯糥几乎可以用勺子舀起。

我索性出门，站在廊下，任由顽皮的风一前一后地揉搓，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掌在拍面团。我甘心让它们肆虐。

院子里的晾衣绳还挂着昨夜未收的袜子，灰色的羊毛袜鼓胀成河豚，黑色的棉线袜则被甩成瘦猴儿，它们相互嬉戏，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伸手去抓，风却抢先一步，把一只袜子吹走，飘到柴垛上。我由它去——春天需要一些无关紧要的失守，才能证明我们真的迎来了自由。

屋后有一片荒了半年的菜畦，还有余雪尚未化完，像撒过一层粗盐。风掠过，盐粒飞起，露出底下黑褐的土。我蹲下去，用一根小树枝挖一条小沟，把去年落下的豌豆顺势滚进去。风立刻过来帮忙，它把轻飘的豆荚皮吹走，又把细土推回沟槽，动作利落得像老练的园丁。它还跟我耳语：可别急着收获，你等着它的传奇。

上午十点，我端一杯粗茶，坐在竹凳上。风把茶香切成丝丝缕缕，先在别处绕一圈，又兜回杯边，像我顽皮的小外孙，把糖纸撕开，先舔一口，又递给我。我啜一口，舌尖竟有一点杏仁的甜。风总是见缝插针，掀起我膝上的毛毯，让一角垂到地上，沾了沾土，又迅速扬起。

午后，风忽然安静。它可能躲到屋后打盹去了。院子短暂的失重，连麻雀的叫声都落在地上，没有了回弹。

我抬头，看见云被风撕成棉絮，飘在蓝天上，任意舒卷。那一刻，我胸口涌起一阵奇怪的饱胀感——不是饥饿，也不是满足，只是一种感觉：原来退休生活是这般姿势，曾想象过却远没有这么具体。

傍晚，风又回来了，带着日落的潮气。它先掠过山顶，把最后一抹橘红吹得稀碎，让光屑纷纷扬扬落进树林。

我坐在藤椅上，看光屑在树梢间跳动，忽明忽暗。我闭上眼，任风戏谑衣角，拍打我手臂。

夜深，风把星星吹得微微晃动。我躺在床上，听它在屋脊散步，时而淅淅索索，时而迈着像猫一样轻的脚步。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风便从窗缝探进来，拂我后颈。它带着夜来香的凉，也带着乡间人家炊烟的暖，像被太阳晒过的河水，微凉也刚好没过我胸口。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

“……我比你老得多，你知道我曾掀翻过人家的屋顶，可我现在很柔软。”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流动的夜。于是我把手收回，放进被窝，只把这句箴言藏进心口。

窗外，风继续吹，它把月亮吹得薄如纸片，又把桃花苞吹得鼓胀如帆。

我知道，明天醒来，它还会在门口等我，用同样的湿漉漉的鼻尖，蹭我的脸颊，它兴许还会捎来岳飞的豪气：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