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归乡记

七红

<p class="ql-block">清明时节,照例是要回趟南乡的,这几乎是雷打不动的事,尤其是退休后的这几年,从没变过。</p><p class="ql-block">今年的雨,倒没像往年那样,缠缠绵绵下个不停。清明这天竟放晴了,只是风刮在脸上,还是带着一股回南天特有的潮润气,闻着心里就有些发紧。</p><p class="ql-block">车过了洲湖,经洋门往彭坊的方向一拐,路就窄了下来,两旁的草木似乎触手可及。香樟树刚抽了新枝,嫩生生的绿芽,在晴朗的天色里,看着格外鲜亮。</p><p class="ql-block">老伴带着孙儿坐后座,俩人一路上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没个停。孙儿一会儿指着窗外,问太公的坟为啥埋在山里,一会儿又歪着头,问清明为啥非要吃艾米果。老伴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他,时不时还扯着嗓子提醒我:“这路转得头晕,开慢点。”</p><p class="ql-block">眼前这条路,我走了大半辈子。早先完全是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后来修成了砂石路,但也坑坑洼洼,再后来拓宽变成了水泥路,开起车来稳当得多了。这两年彭坊建设“三线记忆小镇”和“徐霞客游线标志地”,路又变成了如今的沥青路面的旅游公路。</p><p class="ql-block">路是越修越好,虽说比不上外面的国省道,可沿途的风光景色,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形容的。唯一的遗憾就是,田畈山冲里,再也见不到慢悠悠吃草的牛,那些弯弯曲曲、踩了几十年的田埂,也田园化了,成了一片一片规整的田。唯有远处的大山,还是老样子,青郁郁地立在那儿,像个守山的老人,看着世间的变迁,却一辈子始终沉默不语。</p> <p class="ql-block">车到家门口,已是十一点了。将车停好,稍事歇息,便拎着祭扫的物品往山上走。村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声犬吠传来,如今年轻人不爱蹲山沟,大都往城里去了。路过村中的那棵老银杏树,几个留守老人远远瞧见我们,眯着眼睛辨认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开口:“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回来了。”就这三个字,不多说一句。南乡人向来如此,心里热络,面上却淡淡的,不擅表达,一句“回来了”,就藏着所有的牵挂。</p><p class="ql-block">南乡人习惯把清明祭扫,叫做“挂清明”。才一年光景,坟头的草就疯长了几尺,去年还是稀稀拉拉的几丛,今年已经密密麻麻一大片。</p><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一把一把,快速清理墓碑旁的杂草,因为近期连续下过多场大雨,双手所及都是湿润的泥土,土腥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孙儿学着我的模样蹲下来拔,没两下就喊着手疼,老伴嗔怪他几句,他便撒欢跑到旁边摘野花去了。</p><p class="ql-block">上了香烛,点燃纸钱,一阵爆竹响过,青烟袅袅地飘向天空,散在蔚蓝的的天色里,没了踪影。</p><p class="ql-block">“爷爷,你在想啥呢?”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趴在了我的肩膀上。</p><p class="ql-block">方才对着燃烧的钱纸,我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孙儿这一叫,我才回过神来。火光烤得脸有点发烫,后背却被山风吹得凉飕飕的,我笑了笑,没答话,只是一张一张,慢慢往火里添着冥币和锡铂纸折的元宝。</p><p class="ql-block">下山回来时,特意绕了路,走了一下村里的老巷子。村子是真的老了,不少屋子都空了,墙头上爬满薜荔,瓦缝里长出厚厚的绿植,几间老屋的房梁都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看着格外萧条。走到巷子中间时,我逐渐放慢了脚步。</p><p class="ql-block">眼前是一栋青砖老宅,门楣上的雕花早被岁月磨得模糊,台阶上长满青苔,两扇木门紧紧关着,门环上落满了灰尘。我停下脚步,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既陌生,又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眼中朦朦胧胧显现久远的光景。</p><p class="ql-block">“爷爷,怎么不走了?”孙儿跑过来,扯着我的袖子问。</p><p class="ql-block">我望着那扇门,望着门楣上模糊的雕花,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几十年前,有个很温柔的姑娘,就住在这院里。”</p><p class="ql-block">孙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追着问:“爷爷你怎么知道的呀?”</p> <p class="ql-block">我没急着回答,因为我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风从小巷深处吹来,墙头的狗尾巴草簌簌作响,那声音像极了多年前,她欢快走动时,衣袖摩擦的窸窣声。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那扇院门缓缓打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款款出来,素净的蓝布衫,军绿色的小书包,还有浅浅一笑时的两个小酒窝。</p><p class="ql-block">“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对孙儿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同一个学校读书,从小学一直读到初中。记得上初中时,要翻一个小山包,她胆子小,走到松树林就害怕,我总走在前面,拿根竹竿不停抽打两旁,让她紧挨着我的身子走。后来她胆子大了些,我们就一路走一路背课文,她背‘西湖的碧波漓江的水,比不过韶山冲里的清泉美。’我背‘贫农张大爷,左手有块疤,我心里奇怪,就跑去问他。’背着背着,就到学校门口了。”</p><p class="ql-block">说到这儿,我顿了顿,眼前的门楣上的雕花,渐渐模糊起来。</p><p class="ql-block">“后来呢?后来怎么了?”孙儿急得直追问。</p><p class="ql-block">“后来啊,我去了县城的高中,要出门读书了。走的那天她送我,一路没说话,走到村中的那棵银杏树下时,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手帕,转头就跑了。”我笑着回忆道。</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呢?”孙儿不依不饶。“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在省城读书,毕业后分到市里工作,那些年不比现在,通讯不方便,一封信要走十天半个月,一来二去,就没了联系。” </p><p class="ql-block">孙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啦?你说的这个姑娘,不就是奶奶吗?”</p><p class="ql-block">我先是一怔,随即也失声哈哈大笑,“是啊,可不就是你奶奶嘛。”</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爸来信说,托媒人给我说了一门亲,催着立马回村相亲。当见到姑娘,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们都感慨,隔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远的路,兜兜转转,最后牵住手的,还是当初那个一起上学的人。年轻时候不懂,以为分别只是暂时的,殊不知缘分早已注定,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老伴一直走在后面,遇见熟人总会说上几句,不知她听没听见我们的对话。她的后背已微微驼了,花白的两鬓被风吹起,有些显眼。她走路的模样,依然跟年轻时一样,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大,却走得文文静静。</p><p class="ql-block">晚上夜已深了,老伴带着孙儿早已熟睡。躺在家乡的老屋里,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往日的点点滴滴总在脑海中浮现。于是索性披衣起身,打开了墙角那只老木箱。箱子是樟木的,刷着清漆的表皮,有好些被老鼠啃咬的痕迹,锁扣也锈迹斑驳。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些卷了边的老照片,最底下红塑料袋里有一块旧手帕,是当年老伴送给他的。</p><p class="ql-block">手帕早已发黄发暗,边角也有些起毛,但上面绣的并蒂莲,却依旧清清楚楚,针脚细密,花瓣逼真。年轻时老伴的针线活大家都说好,一块不起眼的布,到她手里总能弄出好看的刺绣。</p><p class="ql-block">我捧起手帕细细察看,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那些以为早已忘却的瞬间,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p> <p class="ql-block">记得她念书时的模样,那时学校里女生不多,她坐在第一排,辫稍上扎着红绳,背书的声音格外清脆,像窗外柳树上的翠鸟。</p><p class="ql-block">她非常爱惜书本,上课时常在桌子上垫块格子布,写字时特别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老师常夸她的字“好漂亮”,她就抿着嘴笑,有时会偷偷回头瞄我一眼。</p><p class="ql-block">还记得有年冬天,她织了一条灰色围巾,送我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她第一次织围巾,要我别嫌弃。那条围巾陪伴我,直到大学毕业还没舍不得换。</p><p class="ql-block">还有上初中时的一个夏天,学校组织我们去公社看电影,散场后坐在礼堂后面的石阶上,一人一根冰棒,她忽然看着我说,以后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我脱口而出“好”。那时候的承诺说得轻易,以为一辈子真的就能这般简单相守。</p><p class="ql-block">可后来,我离开了,她也离开了,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人生就是这般无常,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着走着就散了,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相伴了大半生。</p> <p class="ql-block">院子里传来的声响,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睁眼一看,晨光已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我出去一看,见是老伴正在院中打扫卫生。</p><p class="ql-block">南乡的老屋有个不小的院子,她平日最爱干净,每次回来,都要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她手执一把竹扫帚,将地上的落叶和枯叶都归拢到了一处。晨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在她微驼的背上,也洒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p><p class="ql-block">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掌心带着薄薄的茧。这双手,绣过花,织过衣,洗过无数件衣裳,做过无数顿热饭,也牵着我的手,走过了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p><p class="ql-block">“昔日青梅,今之老伴,幸好,这半生没负你。”我轻声说。</p><p class="ql-block">老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里先是惊讶,随即便恍然明白,脸上漾开了笑容。那笑容从眼角的皱纹里慢慢散开,像水面的涟漪,温柔又动人。她的眼睛依旧清亮,还像当年那个梳着长辫的少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羞涩,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惊喜。</p><p class="ql-block">“都这么大年纪了,用不着说这些肉麻的话。”她把手轻轻抽回去,转过身继续扫地,可我分明看见,她的耳根红了,跟她当年在课堂偷偷回头瞄我时,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看着老伴正弯腰扫地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的踏实安稳,“这辈子就这样,真好!”</p><p class="ql-block">院角的金兰柚冒出了新芽,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远处的大山还是那般郁郁葱翠,梯田里的油菜花,黄灿灿的,一层叠着一层,直到半山腰。</p><p class="ql-block">那块并蒂莲刺绣的手帕,我又放回了樟木箱。再珍贵的东西,也没必要时时拿出来,只要将它记在心底,就足够了;再甜蜜的爱,同样无须天天挂在嘴边,只要你爱的人陪在你身边,时时刻刻,就是最大的幸福。</p><p class="ql-block">老伴扫完院子,端着盆走进厨房做早饭,灶间的炊烟缓缓升起,在晨风里散开,这烟火气,看着就让人感到既温暖又安宁。</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清明归乡的全部意义吧,不只是为了祭奠长眠青山的父母,也是为了守护身边陪你到老的人,为了珍藏在旧箱子里的美好记忆,为了那句历经半生,才真正读懂的——幸好,此生没有负你。</p> 清明归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