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香院子的根与光（第二章）

江南柳

第二章爷爷：鼓声为灯，风骨为根

我的爷爷周后宣（字炳仁），生于公元1913年，殁于1982年。葬乾王山。

在我心里，爷爷从来不是某个遥远的长辈，而是一段活的历史、一盏照亮童年的不灭灯火。

爷爷没进过学堂，却记性惊人，谈吐间尽是民间智慧，一开口就是江湖气。年轻时，他是这方水土的风云人物——农会主席。分田分物、主持公道，也曾走进学校的讲台，做忆苦思甜报告，声泪俱下，打动人心。据说当年分浮财，他分到一座气派的四合院，风光过一阵。

后来奶奶早逝。父亲才八岁，没了娘。

爷爷为了给父亲一个家，变卖了四合院，带着年幼的父亲到车田做了上门“二头婚”。本以为是新的开端，却迎来了更苦的日子。继奶奶性格刻薄，让父亲干最累的活，却不给饱饭吃。年幼的父亲饿得没办法，只能在上学路上去自家地里偷摘豆子吃，据说把一块地的豆子几乎吃空了。被继奶奶发现后，父亲遭了一顿毒打。

爷爷看在眼里，痛在心头。最终，他带着父亲净身出户，求人讨了一块薄地，在现在的南香院子搭起草棚。

四合院的繁华落幕了，茅草屋的岁月，才刚刚开始。这块薄地，这间草掤就是我家在南香院子的根基。

父亲在我八岁那年走了。爷爷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我一个人。

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是：“千担谷种下田，就出了一根秧苗。” 这种独宠，在当时看似重男轻女，却也是他最深沉的父爱与牵挂。

每当有肉，他便把我喊到那间狭小的卧房，“砰”地一声关上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妹妹们连看都不给看不上一眼。

那时候，爷爷常走村串户“打夜鼓。”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里最庄重的一种仪式。谁家老人过世，他就背着鼓去，敲一夜，唱一夜。唱的是劝人向善、尽孝报恩的故事。主家感念他的情义，常以酒肉相赠。那些酒肉，是他唯一的犒劳，也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味觉记忆。

爷爷有两样绝活。

一绝，是“收魂”。

谁家小孩受了惊吓，夜啼不止，大人束手无策时，就末找他。他把孩子抱到面前，口含一口符水，大喝一声喷出去，手指如剑，在孩子身前的虚空中行云流水般画几道符咒。说来也奇，孩子往往立马就止了哭，安安静静睡去。

二绝，是“抓羊几”。

这“羊几”，便是现在医学上说的淋巴结发炎、肿胀。不管肿在脖子还是腋下，疼得人钻心，去医院打针吃药都慢。但爷爷只需要伸出手，在肿胀的地方轻轻抓挠几下，嘴里念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咒语，手一松，那肿包竟能慢慢消下去，痛感也随之消失。 那种手到病除的通透，让人不得不信这世间真的有一种草木难医、却靠人心与灵气化解的病痛。

这些事，我亲眼见过。那时候的我，只觉得爷爷手一扬一落，天就塌不下来。

爷爷是我的启蒙老师。他的课堂在村前的大河里，在门前的晒谷坪的树荫下，在灶台的火塘边。教材是他肚子里的传奇。

他把民间故事讲得活色生香，《二十四孝》《七仙女》《鲤鱼精》《程咬金》……再加上他独有的《三国演义》版本，让我在懵懂之年便懂得了忠义、仁厚与格局。

最精彩的，莫过于他讲的“桃园三结义”。

在他嘴里，张飞豪爽，只敬重武艺高强的关羽，却瞧不上卖草鞋的刘备。可每次宴请，刘备总是不请自来，径直坐首座。次数多了，张飞在上位底下挖了个坑，想让刘备出丑。

谁知刘备坐上去，竟稳如泰山。

张飞纳闷，夹菜时假装筷子掉地，弯腰去捡，抬头一看——椅子脚下赫然盘踞着一条五爪金龙。张飞魂飞魄散，这才彻底心服。

可三兄弟谁为大哥？又成了新的难题。后来他们以路边一棵大松树为凭，等路人裁判。张飞爬上树尖，关羽选树中，刘备坐于树根。土地爷化作路人经过，张飞喊他评判。土地爷道：“万丈高楼从地起，树高千丈有其根。根为大，中为次，尖为末。”

于是，刘备为大哥，关羽次之，张飞为三弟。

爷爷讲这个故事时，眼睛是有光的。那光告诉我:人不能亡本，根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爷爷常说：“十个人在阳间奔，不如一个人在土里困。” 他信祖宗英灵，信血脉传承，信入土为安的根脉，比世间奔波更有力量。这份对根的执念，也深深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爷爷的鼓声，不只超度亡魂，也救过我的命。

有一次我们去五公里外的卢家函打夜鼓。天擦黑，我们趟过村前的小河，经过刘打冲，夜色便沉了下来。山里草木深密，茅路蜿蜒。

走着走着，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水库，水杨柳摇曳，我快步走过去一一水库却突然消失了，我竟站在一条干涸的溪床上，荆棘丛生，我艰难地爬出来。

爷爷察觉了异样，开始双手结印，念起我听不懂的古老咒语。随着他的念叨，眼前慢慢浮现出一条看似真实的路。可我们走了很久，却在山间盘桓了三个多小时，耳边清晰地传来丧家放炮仗的声音，明明就在附近，却怎么也辨不清方向。

第二次幻觉又来了。眼前是一条大路，我踏上去，却走进烂泥塘。我惊慌地告诉爷爷。他沉默着，只是让我跟紧他。

最后一次幻觉，在叉路口。左边路窄，右边斜坡路较宽。我选了右边，刚踏上去，脚下一软，我便滚下了山坡。爷爷紧跟着也滚了下来。就在翻滚的那一瞬间，眼前的幻象骤然消失。我们清醒了，发现身处一片坟地，离丧家已不远。

爷爷一嗓子喊下去，孝家的人很快赶来，把我们接了过去。

那夜的山风，我至今记得。

那夜爷爷的手印，我至今难忘。

那夜他用一生的经验、咒语、神通，把我从迷幻中拉回了现实。

爷爷是我童年最硬的那堵墙。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我上初三。那堵墙塌了。

鼓声停了，故事散了，那个把肉独独留给我的房门，再也不会砰地关上了。

但爷爷没有走。

他化作了家族风骨里最亮的一束光，化作了我为人处世的标尺。

如今也我站在讲台上，像他当年一样，给孩子们讲故事。他们不知道，我的故事里，始终有一面鼓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