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布谷鸟》

皇城春秋

<p class="ql-block">  谷雨前后的陕南,空气里总裹着湿润的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汉江两岸的油菜花还没完全褪去金黄,田埂上的新绿却愈发浓郁,像被春雨浸透过的翡翠,层层叠叠漫向秦巴山脚。就在这春末夏初的温柔光景里,布谷鸟的啼声如期而至,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朦胧的雨雾,落在农家的屋檐上、田埂间,也落在我童年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布谷鸟是陕南春天最懂分寸的信使。它不会像麻雀那样整日聒噪,也不会像燕子那样只在晨昏偶尔掠过,它的叫声清亮而悠长,“布谷——布谷——”,每一声都像被山泉洗过,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润。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从江面散去,布谷鸟的啼声就率先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起初是几声零星的呼唤,渐渐变得密集而连贯,像是在细细叮嘱着什么,唤醒了沉睡一夜的村庄。农人披着蓑衣扛着农具出门,听见这熟悉的叫声,便会笑着说:“布谷叫了,该忙活了。”</p><p class="ql-block"> 陕南的谷雨,本就是一场与农事的温柔相逢。“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句流传了千百年的农谚,在秦巴腹地的土地上被演绎得鲜活生动。布谷鸟的啼声,正是这场农事盛宴的序曲。田埂上,农人弯腰播撒下饱满的豆种,指尖划过湿润的泥土,留下一个个深浅均匀的坑洼;不远处的水田边,耕牛慢悠悠地拉着犁耙,犁铧翻起黝黑的沃土,带着泥土特有的温热,偶尔有几尾小鱼从翻出的泥缝里跃出,溅起细碎的水花。妇女们挎着竹篮,在田埂边采撷鲜嫩的野蒜和白蒿,篮筐里的绿意渐渐满溢,和她们鬓边沾着的草屑相映成趣。</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的布谷鸟,就像一位沉默的监工,在林间、田埂上空盘旋鸣叫。它的叫声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温柔的提醒,像是在告诉每一个农人,春天最珍贵的时光,不容错过。父亲常说,布谷鸟叫的时候,是土地最需要人的时候。他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的庄稼把式,每到谷雨,天不亮就下地,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家。我总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听着布谷鸟的啼声,看他弯腰播种、挥锄除草,粗糙的手掌在泥土里反复摩挲,把对土地的期盼一点点埋进土里。</p><p class="ql-block"> 布谷鸟的啼声,也藏着陕南人独有的生活滋味。谷雨时节的陕南,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时令讲究。茶农们趁着清晨的薄雾上山采摘谷雨茶,茶树经过一冬的休养生息,春梢芽叶肥硕翠绿,带着淡淡的清香。采回来的茶叶在竹筛里摊开晾晒,然后在铁锅里用文火慢炒,铁锅受热均匀,茶叶在里面翻滚跳跃,渐渐变得干燥卷曲,一股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泡上一杯谷雨青茶,茶汤清亮翠绿,入口微苦,随后便是绵长的回甘,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清新都喝进了肚子里。老人们说,喝谷雨茶能清火明目,是春天里最好的饮品。</p><p class="ql-block"> 灶台上,香椿炒鸡蛋是必不可少的时令菜。谷雨前后的香椿,鲜嫩得像丝一样,刚从枝头折下,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母亲把香椿焯水后切碎,和鸡蛋一起下锅翻炒,油花滋滋作响,香椿的清香和鸡蛋的醇厚交织在一起,隔着院墙都能闻到。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就着一碗香椿炒鸡蛋、一碟凉拌野菜,喝着温热的米酒,听着窗外布谷鸟的啼声,聊着田里的庄稼、山上的野菜,日子平淡却满是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春雨常常不期而至,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薄网,笼罩着整个村落。布谷鸟的啼声在雨幕里变得更加柔和,像是被雨水浸润过一般,带着淡淡的湿润。雨停后,空气里的草木清香愈发浓郁,路边的野花被雨水冲刷得更加鲜亮,露珠挂在花瓣上、草尖上,阳光一照,像散落的碎钻。孩子们穿着胶鞋,在田埂上的水洼里踩水,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却笑得格外开心。远处的山林被雨水洗得翠绿,布谷鸟的啼声从林间传来,和孩子们的笑声、屋檐下的滴水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陕南春天最动人的旋律。 </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小时候,每到谷雨,奶奶都会坐在屋檐下,一边凉晒春天的野菜一边听布谷鸟叫。奶奶说,布谷鸟叫的时候,是在提醒人们要好好过日子,要珍惜土地的馈赠。她年轻时经历过饥荒,最懂得粮食的珍贵。每到播种时节,她都会反复叮嘱我们:“土地不骗人,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布谷鸟的啼声,像是奶奶的叮嘱,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刻进了我的骨子里。</p><p class="ql-block"> 后来每到春天回到老家,总也忘不了陕南谷雨时节的布谷鸟。现在在城市的高楼之间,再也听不到那样清亮悠长的啼声,再也闻不到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偶尔在春天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总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去,却只看到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心里便生出淡淡的怅惘。我知道,我想念的不只是布谷鸟的啼声,更是故乡的谷雨,是田埂上的泥土,是灶台上的香椿炒鸡蛋,是奶奶坐在屋檐下的模样。 </p><p class="ql-block"> 今年谷雨,我又回到了陕南老家。村庄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白墙黛瓦的房屋错落有致,田埂上的新绿依旧浓郁,汉江两岸的油菜花虽然褪去了大半金黄,却仍有零星的花朵在枝头摇曳。傍晚时分,我坐在田埂上,听着远处山林里传来的布谷鸟啼声,一声接着一声,和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父亲已逝,母亲已老,当想起父亲走路有些慢了,但还是习惯性地扛着农具下地,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就像小时候一样。</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田埂上,给泥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布谷鸟的啼声渐渐变得稀疏,像是在和春天告别。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和暮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卷。这布谷鸟的啼声,从来都不只是一种声音,它是陕南春天的符号,是农人对土地的期盼,是故乡人对生活的热爱,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暖记忆。</p><p class="ql-block"> 谷雨过后,春天渐渐走向尾声,布谷鸟的啼声也会慢慢远去。但它留给陕南的,是土地的丰收,是农人的期盼,是刻在骨子里的农耕记忆。而它留给我的,是童年的温暖,是故乡的眷恋,是每当听到这声啼叫,就会涌上心头的、对这片土地的深深热爱。</p><p class="ql-block"> 春天会再来,布谷鸟也会如期而至。在每一个谷雨前后的陕南,在每一片浸润着春雨的土地上,布谷鸟的啼声都会轻轻响起,像是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诉说着土地的深情,诉说着故乡的温柔。而我,也会永远记得,那声清亮悠长的“布谷——布谷——”,是陕南春天最动人的低语,是我心中永远的故乡印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