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垣野语·贱名育儿记(15)

东方云涵

　　张家口万全西鄙村落，有老农，世以耕植为业，性勤朴，夙兴夜寐，力作不怠。娶妻生子，初连诞数儿，老农夫妇爱之甚笃，为取嘉名，曰宝福、宝富、宝财之类，皆取吉祥福富之意，冀其长成。

然数子皆不育，或一二岁，或三四岁，相继夭折，连丧三儿。夫妇悲恸不已，朝夕涕泣，心疑家运不济，子嗣难存，每至田间，念及亡儿，辄黯然神伤。

未几，妇复有娠。老农既喜且惧，恐复遭前厄，无计可施。乡邻言玉皇阁有老道，通命理，善解人厄。老农乃具薄礼往谒，泣告始末，求保全之法。

老道抚须徐曰：“子之过，在名儿过美，福泽太重，稚子命薄，不堪承载，故难养育。俗云‘贱名好养活’，当弃华美，易以鄙朴粗贱之名，借凡物压煞，方可保全。日后若得子嗣，取名便择田间五谷粗陋之属，如糠壳子、秕谷子、笤帚窝子之类，皆是乡野寻常贱物，无盛福之忌，必能育成。”

老农叩首拜谢而归。及妇生产，连得三子，老农忆老道所言，遂依其嘱，为三子依次取名糠壳子、秕谷子、笤帚窝子。自此三子皆安稳长成，无病无灾，体健神旺，嬉于陇亩，竟无一夭折。夫妇大喜过望，方信贱名育儿之验，感念老道不已。

异史氏曰：天下父母，莫不以嘉名冀子福，殊不知名过其实，反为所累。万全老农，初以美名丧子，后以贱名全儿，理固宜然。物极必反，过盛难居，质朴粗贱，反得长久。世间万事，大抵如是也。

(白话文）

张家口万全县西边的一个村子里，有个老农民，世代以种地为生，为人勤快朴实，起早贪黑干活，从不偷懒。他结婚后接连生过几个孩子，夫妻俩十分疼爱，给孩子取的都是吉祥好听的小名，如宝福、宝富、宝财之类，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

可这几个孩子都养不住，有的一两岁，有的三四岁，就接连夭折了，一连没了三个。夫妇二人悲痛万分，整天流泪，心里疑惑是不是家里运气不好，留不住孩子，每次下地干活想起死去的孩子，都十分伤心。

不久，妻子又怀孕了。老农又高兴又害怕，担心再像以前一样养不活，实在没有办法。乡里人说玉皇阁有位老道，懂得命理，能化解灾祸。老农就准备了一点礼物前去拜见，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求老道想个保住孩子的办法。

老道摸着胡子慢慢说：“你的错，在于给孩子起的名字太好、福气太重，小孩子命薄，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福气，所以养不大。俗话说‘贱名好养活’，你应该丢掉好听的名字，换成粗俗低贱的名字，用普通东西压住凶煞，才能保住孩子。往后要是生下孩子，取名就挑田里五谷这类粗陋普通的，比如糠壳子、秕谷子、笤帚窝子这一类的，都是乡下随处可见的贱物，没有福气过重的忌讳，肯定能顺利养大。”

老农磕头拜谢后回了家。等妻子生产，接连生下三个儿子，老农想起老道的叮嘱，便按照他说的，给三个儿子依次取名为糠壳子、秕谷子、笤帚窝子。从此这三个孩子都平平安安长大了，没病没灾，身体健壮，在田边玩耍，竟然一个都没有夭折。夫妇俩大喜过望，这才相信贱名好养活的说法，一直十分感激老道。

异史氏说：天下的父母，都想用好听的名字给孩子带来福气，却不知道名字太好超过了孩子的承受力，反而会害了孩子。万全这位老农，起初用好听的名字反而失去孩子，后来用贱名反倒保全了儿子，道理就在这里。凡事过犹不及，太盛难长久，朴实低贱，反而能平安长存。世间的事，大多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