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往事 第一章 离开洛川塬（3）

艾汀

第一章 离开洛川塬

3

我想每个人要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工作和生活，心里总是忐忑的，也许那个地方不怎么好，也许去了要吃苦要受罪，也许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情和烦恼等着你，也许你会受到某些意想不到的挫折。所以心里一直不能平静，乱糟糟地生出有许多想法，许多顾虑，许多不切实际的联想。

在毕业之前，我对陇东地区一点印象也没有，因为自己从没有去过那里，甚至很少听人说起过那里。当看完毕业分配方案后，我才知道自己要到陇东去工作。对于一个在小城市长大，连省会城市西安都没有去过的我来说，出省工作是件大事，看完公告后，心里是一种别样的心情，一边给家人写信，一边做着出发的准备。听人说庆阳是一个比较荒凉贫穷的地方，一度让我忧心忡忡，心想那个荒凉的地方，怕是连新华书店也没有的穷乡僻壤，因此心里颇感失落，一度对自己没有留校，出现一丝暗暗的悔意。但是这种悔意很快就打消了，这是因为一位油田子弟同学很认真地告诉我说，庆阳是长庆油田的大本营，总部就设在那里，他去过那里，知道从庆阳到环县不足百里的川道上，遍布着许多油田单位，那里有上万名油田人在工作和生活，他说有油田的地方就是名副其实的小城镇，因为有油田的地方就有学校，有幼儿园，有医院，有电影院，也有商店、邮局、银行、饭馆、照相馆，还有我喜欢逛的新华书店，所以他让我用不着担心，我听后郁闷的心情立刻好转了一大半。

本来我是有机会留校的。我记得快放暑假时，有一天傍晚，学校团委书记来到我们宿舍，一进门就问有个姓周的同学是不是住在这里，门口忙着洗衣服的一位同学，一边拧着手里水淋淋的衣服，一边说是住在这里，并且指着正在看书的我说，就是那位同学。这位团书记年纪很轻，比我大不了几岁，他个子不高，脸蛋胖乎乎的，慈眉善目，人很和蔼，可是我和他不太熟，只是认识，因为我也是共青团员，学校开团员会议时我见过他，只是我俩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他来到我身边，一点也不拘束，随随便便和我并排坐在床铺上说话。他说听人说我写得不错，还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能不能拿出来让他看看。于是我从箱子里翻出两张《延安报》，把我写的文章指给他看，一篇是议论文，题目是《照镜子的益处》，一篇是散文，题目是《春雨》，上面还配有插图。他拿起报纸很认真地看起来，因为文章不长，不一会儿就看完了，他嘴里说不错不错，然后把报纸折起来攥在手里，并没有还给我的意思，只是说能不能让他拿回去认认真真看看。我说可以，不过我说自己只留存这么一张报纸，看完后还给我就行。他说那没问题。这样他就拿着报纸走了。

他走后，我和宿舍同学说，团书记怎么知道我写的不错呢？同学说：“你忘了？你刚来学校时写的黑板报，轰动一时，大家抢得观看哩！”我想起那时班里要办黑板报，没有好文章，班长就让我写了一篇短文，题目叫《爱树小议》（这篇文章后来刊登在《长庆石油战报》上）。黑板报抄写后，引起许多同学观看，有其他班里的同学还专门跑到我的宿舍来找我聊天，和我谈论那篇短文。后来学校搞文艺演出，要我们班出节目，我为此还写了一篇相声词，只是写得不理想，大家传看后没有采用。再说延安报刊登我的第一篇文章后（就是那篇议论文），寄来3元稿费，当时我正在富县采油一部实习，住在那座废弃的小宝塔下面的石油招待所里。我收到稿费后，非常高兴，买了几根冰棍请同学吃，也许这些消息传到团书记的耳朵里了，所以他才来找我的。

第二天晚上，团委书记就来宿舍给我还报纸了，他见了我非常客气，笑容可掬地说他把报纸拿给校长看了，校长看了我的文章后，也觉得写得不错，他说校长希望我能留校最好，他问我：“你愿不愿意留校？”当时我连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说：“不愿意！”一口就否决了。我说我不愿意留校，我想到油田一线去。他听了我的话后感到很失望，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神情，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从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许他认为我不识好歹，辜负了他作为伯乐的好意。但是，那是我真实意思的表达，我从没有真正后悔过。

我为什么不愿留校呢？有人会问。

我的回答是：因为那时我已经开始做文学梦了。

我觉得学校视野太小，了解不到社会的真实情况，到了油田一线才能更好地了解生活，尤其是石油工人的生活，这样才能写出更好的文章，根本没有考虑其他问题，比如一线工作辛苦，生活艰难，前途渺茫，成家找对象非常不容易……等等问题。后来我见到一位和我同年毕业的留校生，他是钻井班的，他一见我就问我那时为什么不愿意留校，我给他说了原因，问他是怎么留校的，他说他已经分到钻井一部钻井队了，学校又把他要回去，算是留校了。我知道他的特长是绘画，后来他上电大学了设计专业，毕业后离开油田，进了地方设计院工作。

在那个多梦的青春时期，纯净的思想和美好的理想，还在我的脑海里回旋膨胀，高歌猛进，因为现实生活还没有给我上过严厉的一课，我像只精神抖擞的雏鹰一样，信心满满地准备飞到更远更辽阔的天空去。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