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城回响</p> <p class="ql-block">小城变了。这变化并非只在街巷与楼宇间铺展,而是从人们心底漫开的一道褶皱,深且真切。昔日的小城,马路是青石板铺就的蜿蜒,高楼是错落的瓦屋相依,日子像慢悠悠的溪水,晨雾里听鸡鸣,暮色中见炊烟,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邻里间温软的闲谈。可如今,宽敞的柏油马路被车流碾得发烫,耸立的楼宇遮了半壁天空,每日里,喇叭的鸣响、人群的熙攘、脚步的纷杂,轮番在小城的街巷里冲撞,将旧日的闲适揉碎在喧嚣里。</p><p class="ql-block">小城的人,也被卷入了信息的洪流。家家户户的桌上摆着电脑,耳边响着电话,眼前的电视映着万千世界。印尼的海啸、美国“9·11”的惊涛、美军出兵伊拉克的硝烟,不再是遥远的传说;就连山里民工的些许波澜,指尖轻点屏幕便知全貌。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物质与精神的享受攀上了新的高度,可“饱暖思淫欲”的闲愁,也悄然缠上了小城的屋檐。</p><p class="ql-block">麻将声成了家家户户的日常,从清晨到深夜,牌桌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搬弄口舌成了些人的消遣,家长里短的闲话在巷弄里飘飞。高密度的联姻,织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人情网,也缠出了数不清的纠葛。这时我总想起井底之蛙的鸣叫,守着一方天地便自满,却不知外界的广阔。忆起小城往昔那些值得赞颂的纯粹,这些阻碍生命本真的东西,足以让所有美好都失了色彩。它们像一层轻柔的雾气,漫过小城的屋檐,悄无声息地遮蔽了视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毒素,缓缓渗入人们的生活。悠长又沉闷的时光,成了这股戕害最好的掩护,多少人在这钝刀的切割下,心底淌着隐痛,却又无力挣脱。</p><p class="ql-block">小城依旧吗?山还是那座山,青黛色的轮廓嵌在天际;水还是那汪水,澄澈的波光映着云影。只是当我们几个进厂较早的人围坐品茶,聊起小城过往时,那份归真与淳朴,才从记忆里浮上来。</p> <p class="ql-block">想起早年,山里的彝胞踏着晨雾下山,阿哥阿妹身着五彩的毡衣,黝黑的脸庞透着健康的红润,朴素的衣衫,朴素的模样,却有着最赤诚的心。那时的交换,简单得让人心暖:一件工作服能换一只忠犬,一双袜子能换一篮鲜菜,一顶工作帽能换十个鸡蛋。那是山里人最纯粹的模样,我曾做客山中农家,厚切的腊肉泛着油光,香甜的包谷粑软糯暖心,那滋味,至今仍在舌尖细细回甘。山里人的豪爽,藏在嘹亮的歌声里,包谷酒入喉,歌声起,彝语的腔调婉转悠扬,在山谷里久久回荡。山、水、树都似被这旋律唤醒,与歌声一同徜徉。那一刻,我只觉躯体轻盈,精神欢悦,像鸟儿般在梦里雀跃。</p><p class="ql-block">这般美好的光景,成了我一生的慰藉。劳累的工作之余,烦闷的情绪之上,我从不会抬头望明月,也不会凝视晨曦的朝阳,目光总会投向那连绵的群山,投向山里生活的人们。那是我解脱困境的希望,也是让我看清自身才华的明镜。如今,田园牧歌式的悠闲正渐渐消散,可那份余韵,仍悄悄播撒在一代代人的心底。</p><p class="ql-block">小城夹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是过渡,也是缓冲。建筑、景观在量变中悄然质变,精神氛围、文化格调也被新的浪潮冲刷。憧憬、失望、欢乐、悲哀,种种情绪都深深烙在小城的肌理里。人们开始厌倦当下的生活,一句“在此生活,不如生活在别处”,成了高频的叹息。这声希冀,撞向大山的胸膛,也撞在每个怀念过往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小城啊,你变了,变得陌生又喧嚣。可那些藏在群山里的纯粹,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淳朴,始终是小城最珍贵的根。或许,当人们回头望一望那座山、那汪水,寻回心底的本真,小城的回响,终能重回悠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