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的职业的春天

紫一

湖南的春天，银杏抽出嫩绿的新叶。儿子趴在客厅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我翻开读了几次的《城南旧事》，看到一半，一朵干花掉了出来，是木棉。花瓣边缘皱起，颜色比在树上暗了几分。看到这朵木棉花，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东莞。

2005年的春天，我到东莞实习。街道两边树很密，偶尔有几株木棉。风迎面吹过，几朵木棉花噗地掉了下来，砸在我的脚边。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街边有人扔垃圾。仔细一看，原来是几朵花。弯腰捡起一朵，花瓣厚厚的，颜色红得像胭脂。我没多想，把它放进了口袋。走进工厂，穿上蓝色防静电服，换上蓝色防静电鞋，挂起同色的工牌。这个春天，摸得多的是主板，看得多的是木棉。

通过笔试和面试，玲姐把我带到办公室。玲姐只大我几个月，已经是测试部的老大了。

她走路快，步子轻盈，工牌在胸前晃来晃去，垂下的珠子叮当作响。她说起话来嗓门也大，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她把我带到一个女孩的工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的校友，好好带。”说完又介绍：“别看着她年轻，主板玩得很溜，你可以叫她念姐。”我跟玲姐道了谢，又叫了一声念姐。念姐没有回头，侧身动了一下椅子，算是答应了。

念姐瘦，脸上棱角分明。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茧，常年插内存磨出来的。她正往主板上插内存，头也没抬，指着旁边的椅子：“坐那儿。先别动手，看着我做。”

我应了一声，小得自己都听不见，坐到椅子上，又站起来。眼睛盯着念姐的手，她的手放在哪里，我就看向哪里。

念姐让我先看，不让我动。CPU长什么样，内存插在哪根槽里，显卡怎么固定，BIOS从哪里进——她做一步，我看一步。偶尔她停下来，侧头看我一眼，表情严肃，我点点头。学了三年书本知识，那些理论记住了不少，就差这点实践。

到了第三天，念姐说：“你来。”

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走廊上有拖鞋的声音，上铺的室友说着梦话。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朵木棉花——花瓣已经有些破了，颜色暗了几分，捏在手里还是厚实。一股淡淡的清香在鼻尖萦绕，木棉花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没有碎。窗外的风带着木棉花的清香卷进来——这个春天，暖和了一些。

桌上摆满了各种零件。我伸手去拿CPU，手指不自觉地发抖，那些针脚细密，只有发丝大小。我捏住CPU的边缘，金属的凉意顺着我的手指传了过来，对准卡槽里密密麻麻的小孔，慢慢往下放，听到咔嗒一声，针脚卡进了小孔里，我把压杆卡住，CPU就正式放好了。

那次之后，念姐让我跟着她一起测试，有时候让我跑显卡，有时候让我装系统。碰到电脑蓝屏的时候，她会拍下照片，在一个本子上做好记录。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准备了一个笔记本。不懂的就记，碰到好方法也会写上几笔。那本笔记本，后来变成了我的“手册”。

玲姐看着我的笔记越来越厚，后来有新人入职，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带到我的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语气神情跟当年带我到念姐面前一样。

过了几年，念姐回北方去了。临走前她把那个做笔记的本子留给了我，“好好干。”我目送她离开，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那本笔记本，沉默不语。木棉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我的工牌换了，职位也从助理技术员升到了助理工程师。

离开前一个月，玲姐又带了一个新人进来，她指着旁边的空凳子：“坐那儿吧，好好学。”说完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点点头。

念姐的笔记本我一直留着。每带一个新人，我就把她记下的要点和新人卡壳的地方写在一起。后来，它变成了一本厚厚的实习手册。

我从抽屉里抽出笔记本，递给小女孩：“你先理理头绪。”她双手接过，一页一页翻着。“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我。”我捏着CPU的手，不抖了。安装时往卡槽上一放，咔嗒一声，成了。

小女孩捧着笔记本，一页一页慢慢翻着，神情是当年的我。我把CPU放在她手上，针脚挨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抖了一下，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书上我画了一个笑脸，那朵干花夹在书页间。花瓣已经变暗了，书页被它染出一圈淡褐色的印子。我凑近闻了闻，有枯叶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

儿子凑了过来：“妈，这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朵花。”

儿子不解：“都干了，黑了，你还留着它？”

我把干花放回原处，把书合上。他转身去写作业，笔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那个春天过去，木棉花落了，主板也换了一代又一代，但那声咔嗒，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