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怀古

刘灿华的美篇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甲辰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崖山。海雾浓密而昏暗地笼罩着;潮声像哭泣。登上高丘,我立刻感到一种广阔、荒凉的忧郁。这里正是南宋最终灭亡之地,上万的君子和百姓一起投身于汹涌的波涛中。如今我抚摸着破碎的石碑,面对宽阔潮水,追忆往昔的踪迹——我的心中充满悲伤。于是我写下此短文来抒发我对王朝兴衰的感受。</p><p class="ql-block"> 一、雾锁崖山</p><p class="ql-block"> 黎明时我独自行走,沿着礁石踏行。雾重得像帘子,浸湿我的衣服,打湿我的头发;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这不是普通的海雾——莫非七百年的忠魂尚未消散,仍在波涛间游荡?脚下的地面又湿又滑;我一步步向海边走去。透过薄雾依稀,我似乎听到铠甲的铿锵声,又听到孩童的哭声。我心里明白这些都是虚幻的听觉,可还是不由得汗毛倒竖。潮水涌来拍打岸边,泡沫像白雪一般,刚升起又消散,如同十万百姓生灵的呼吸,到今天也没有断绝。</p><p class="ql-block"> 南宋祥兴二年,是己卯年。这一天的潮水,和如今没有不同;这些礁石的寒凉,和如今也没有不同。不同的是,那时有鲜血染红波涛,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茫。</p><p class="ql-block"> 二、锁舟之叹</p><p class="ql-block"> 张世杰当年在这崖山布防的时候,该是怎样谋划计策的?用铁索锁住船只,把战船连在一起结成巨大的阵营,想凭借天然的险要地势抵挡北方的骑兵。这个计策,是防守吗?还是困住了自己呢?</p><p class="ql-block"> 船,本来是用来便利往来通行的。如今锁住它让它不能移动,这是抛弃了船本来的特性。就像人被捆住了手脚,就算想奔跑,又怎么能做到呢?况且船只连在一起,火势就容易蔓延;铁索固定得牢固,人心却难以齐整。潮水退去,沙滩显露,士兵们又焦又渴;朝廷之上争论不休,士气先就丧失了。</p><p class="ql-block"> 自从秦桧主张和议,在风波亭杀害岳飞;到后来贾似道沉溺于声色享乐,坐视襄樊陷落而不救援。朝堂之上,把江山当作博弈的工具;官员之间,把忠诚正直的言论看作迂腐不切实际的空谈。积累的弊端已经太深,溃烂的疮口必然越发严重。等到胡人的骑兵南下,才想着用铁索当作长城,不是已经太晚了吗?</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察看礁石,有隐约的凹痕。打鱼的人说:从前士兵在这里刻字,写着“同心”之类的话。如今被海浪侵蚀、岁月消磨,只剩下残缺的痕迹,像石头流下的泪痕,像亡国的预言。假如当时的将相真的同心同德,怎么会落到全族投海的地步?假如朝廷早知道同心协力,怎么会容许胡人的战马饮长江之水?</p><p class="ql-block"> 三、负帝之沉</p><p class="ql-block"> 陆秀夫背着小皇帝投海的地方,水色幽深碧绿,整年都不清澈。渔民曾经网到过玉玺的碎片,上面龙的纹路还在,边角残缺不全,想来是触到礁石造成的。</p><p class="ql-block"> 小皇帝当时年仅九岁,名叫赵昺。当陆秀夫把他绑在背上,走向深海的时候,这个孩子看到了什么呢?是看到焚烧战船的火光映红了天空吗?是看到将士们脸上带着决绝的神情吗?还是只觉得陆秀夫的脊背温暖,而海水寒冷刺骨呢?</p><p class="ql-block"> 史官记载说:“陆秀夫先让妻子儿女投海,然后背着小皇帝一同溺水而死。”仅仅八个字,就了结了一个朝代。可谁还记得这个九岁的孩童,临终的时候有没有呼喊母亲?谁又念及他在襁褓之中,也曾受过宫女的哺育怀抱,听过临安的箫鼓,看过西湖的烟柳?</p><p class="ql-block"> 陆秀夫纵身投海,后世大多称赞他节操刚烈。可我唯独为他的穷途末路感到悲伤:大厦将要倾倒,不是一根木头可以支撑的;汹涌的洪水已经到来,哪里是独自的力量可以挽回的?他赴死,固然是为了保全赵氏的宗庙,实际上也是向天下昭示绝不屈服的气节。可倘若朝堂早日修明政令刑罚,边关将领各自拼死效力,那么这个孩子本该安稳坐在朝堂之上,哪里会为国家殉难呢?</p><p class="ql-block"> 捧起海水,寒冷至极,寒气穿透骨头,让人感到冰凉。想来这海水之下,还有遗骸没有腐朽,还有衣带飘零散落。七百年之后,依然让路过的人凄凉伤感。</p><p class="ql-block"> 四、文山泣血</p><p class="ql-block"> 雾气散开的地方,恍若看见楼船隐隐约约。那是元朝军队的战船,旗帜半卷,兵器盔甲森严整齐。甲板之上,绑着一个囚徒,青色的衣衫破烂不堪,胡须头发花白苍老——这就是文天祥。</p><p class="ql-block"> 当时宋朝的战船已经烧成灰烬,残余的火星随着波浪漂流,还有烧焦的木头在水上浮沉。文天祥看着这一切,眼眶都要裂开了。元兵用刀柄抵住他的后背,强迫他低头观看,他却挺直身躯像松树一样,不肯稍稍屈服。</p><p class="ql-block"> 我在脑海里,依稀浮现他的英姿:双拳紧紧攥着,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从手掌的纹路里渗出来,把青色的衣衫染成了红褐色。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无法说出口。嘴唇紧闭成一条线,脸色像死灰一样,可双眼通红,几乎要喷出火来。海风撕裂了他的衣服,露出手肘上旧日的伤口,疤痕盘曲纠结,像蚯蚓、像小蛇,是当年起兵救援君王时留下的伤痕。</p><p class="ql-block"> 他所看到的,哪里只是被焚烧的战船呢?其中有同僚的尸体,有旧部的殒命,有从赣州拿着农具赶来的农夫,有在临安为他送行的父老乡亲。他们都相信文天祥的话,用血肉保卫国家,如今全都化作了水中的亡魂。</p><p class="ql-block"> 回想当年在赣州起兵,文天祥散尽家中财产,招募乡勇。村里的百姓拿着锄头农具追随他,妇女们带着干粮赠送给他。有老翁拉着他的手说:“您去吧,我虽然年老不能跟随,定会在社庙为您祈福。”如今这位老人还在吗?他的子孙还知道有宋朝吗?</p><p class="ql-block"> 又想起在五坡岭被擒获,元将搜查他的衣服,找到一册《指南录》,笔墨痕迹淋漓,写着“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诗句。将领问他这句话的意思,他回答说:“这是我回归南方的志向,就算被囚禁处死,也不敢改变。”</p><p class="ql-block"> 如今南方已经回不去了,志向也无法实现。眼中看到的只有一片火海,耳边听到的只有哀号之声。文天祥忽然抬头望向天空,声嘶力竭地长啸:“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p><p class="ql-block"> 这声音,能震裂金石,让云层寒霜坠落。不只是为宋朝的灭亡而悲伤,实在是痛心士人怀才不遇,痛恨奸佞之人误国,哀伤百姓无辜受难。元朝的将领们互相看着,大惊失色,不敢抬头看他。</p><p class="ql-block"> 风停了,雾气又聚拢起来。文天祥被带走了,还频频回头,望向崖门的方向。铁链在甲板上拖拽,发出铿锵的声响,像亡国的钟声,像警醒世人的木铎。</p><p class="ql-block"> 五、海问</p><p class="ql-block"> 我独自坐在岩石上,潮水淹没了双膝。潮水退去时,留下各种杂乱的物件:破碎的瓷器、折断的兵器、生锈的箭头,一半埋在沙子里。这些都是当年的器物,如今和贝壳、鱼虾一同腐朽。</p><p class="ql-block"> 大海啊大海,你怎么这么不仁德!用无边无际的波涛,吞没了一个朝代的国运;用不停不息的浪涛,掩埋了十万具骸骨。宋朝兴盛的时候,你曾听过临安的箫鼓;宋朝灭亡的时候,你亲眼见过崖门的烽火。七百年来,你始终一言不发,早晚吞吐潮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等待谁呢?等待后人醒悟吗?醒悟什么呢?醒悟朝代的兴亡和天命无关,而在于人的作为吗?醒悟坚固的防线不在城池,而在民心吗?</p><p class="ql-block"> 从前有人说“崖山之后无中华”,这句话,悲伤到了极点,也错得厉害。中华,不是指某一个朝代,而是道义传统的延续、气节的留存、文明绵延不绝的脉络。文天祥的一声长啸,到如今还在崖石间回响;陆秀夫的纵身一跃,到如今还在波涛间彰显凛然气节。这难道不是中华真正的精神吗?</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渐笼罩四方,海天融为一体,一片昏暗。崖山渐渐隐没,像古老的史书合上了卷册。风更加寒冷,吹得人几乎要跌倒。我起身离开,脚步踉跄,好像丢失了什么,又好像有所收获。</p><p class="ql-block">结语</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宋朝的灭亡,是灭亡于蒙古的强大吗?是灭亡于自身的弱小吗?是灭亡于天意吗?是灭亡于人祸吗?</p><p class="ql-block"> 用铁索锁住船只,锁住的是船的外形,不能锁住军心士气;将士们投海殉国,是为君王殉难,实际上也是为心中的道义殉难。假如当时上下同心,将相和睦协作,把坚守襄樊的决心当作长城,把文天祥的志向当作捍卫国家的屏障,那么胡人的骑兵就算强悍,又怎么能轻易渡过长江?</p><p class="ql-block"> 可历史从来没有“假如”可言。已经成为过往了,徒然叹息又有什么用。所能勉励自己的,只有继承他们的赤诚之心,坚守高尚的气节,让后人追忆今天,也像今天我们追忆古人一样。那么崖山的波浪,就不是悲伤的悲鸣,而是警醒的钟声;崖山的雾气,就不是遮挡视线的屏障,而是让人澄净内心的启迪。</p><p class="ql-block"> 船夫呼喊着渡船,我于是登上岸边。回头望向苍茫的海天,好像有一声长啸隐隐传来,和潮水的声音一起渐渐远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 刘灿华</p><p class="ql-block"> 甲辰八月</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