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口号，半生回甘

布衣叟

一句口号，半生回甘

　　这次清明节，有幸与几位学弟学妹聚在一起。看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聊起当年学生时代的趣事，我不禁也替他们高兴。酒足饭饱之后，笑谈之间，有一个故事让我听完久久难以释怀——不分享出来，总觉得心里欠着什么。

大约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他们还在上小学三四年级。班上有个女生叫妞妞，一个男生叫小月，一个男生叫慢慢。一次语文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毛主席语录中的一句话：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老师教大家认读、书写，要求练三篇。小月和慢慢敷衍了事，潦草应付。唯有妞妞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得像刻钢板一样。

老师把小月和慢慢叫到讲台前，举起妞妞的作业本，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比对。

那一刻，这两个男孩心里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正是从那天起，他们各自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要认真读书，要认真写作业，字要超过妞妞，成绩也要赶上妞妞。

时间一年年过去。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他们三人始终同班。妞妞一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名列前茅，随着岁月的增长也出落成一名浓眉大眼的妙龄少女。而小月和慢慢，从追赶成绩，不知不觉间，又悄悄萌生了各自的心事。

高中毕业后，妞妞考上了县里的卫校，小月和慢慢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小月学物理，慢慢学英语。两人心里都装着同一个人，却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心思。慢慢去看妞妞，只敢聊聊学习；小月去看妞妞，也不过是嘘寒问暖，问问生活。彼此之间，仍停留在同学旧谊，谁都没有越界。

一晃两年。三个人又都被分配回了家乡——小月在镇中学教物理，慢慢教英语，妞妞在镇卫生院当护士。

有一天，妞妞来镇中学玩，无意间说起：她要去荆州卫校进修了。

这个消息像一声惊雷。小月和慢慢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于是两人又默默埋下头，找资料，搞复习。苦学一段时日后，一个考上了荆州教师进修学院，一个考上了华师外语系。

两年深造结束。妞妞回到县妇幼保健院工作，小月调到县教委，慢慢则进了县三中教英语。两个男生都想用实力证明自己，想甩掉当年讲台上的那份尴尬，赢得女生的好感。

可他们忘了，世上只有藤缠树，哪有树缠藤的道理呢？

在那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代，妞妞选择了日日相伴的同事，结为伴侣。

两个男生也默不作声地各自成了家，过着自己的日子。三个家庭，和千千万万同时代的人一样——生儿育女，快乐着各自的快乐，也承受着各自的苦闷。

一晃几十年过去。

今年清明，小月从北京回来，慢慢从上海回来，都已是过了退休年龄、含饴弄孙的人了。故地重聚，酒足饭饱之后，慢慢忽然问小月：

“妞妞的儿子在上海有点事，她不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你转达？”

小月说：“说来话长，有什么好追问的呢？”

慢慢说：“你讲讲。”

小月仰头望着天花板，语气沉缓，一字一句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慢慢一愣，猛地一拍大腿：“记得！从那天以后，我就一直记在心里，从没忘过。”

说着，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掏出纸巾擦了擦眼镜，又擦了擦眼泪。

“兄弟，”慢慢声音有些发颤，“我也是从那件事以后，就千万不敢忘记啊！”

满桌同学先是一静，随即一起鼓起掌来，笑着，叫着好。小月和慢慢在笑声与掌声中相拥而笑，同时举起右手，高声喊道：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周华健的《朋友》这首歌里的那句词：一句话，一辈子。

这句口号，真的影响了他们一辈子，也推着他们往前走了一辈子。

临别时，我看着这两位学弟，心里浮起李商隐的诗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或许，有些种子，当初种下时并不自知；待到枝繁叶茂回头再看，才知那一句话，早已成了一生的路。

安 保 华

二0二六年四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