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寻亲路

李班主

<p class="ql-block">美篇号:45399688</p><p class="ql-block">图文编辑:李班主</p> <p class="ql-block">  我没见过公公。我跟先生成家时公公已经过世十四年,婆家人很少谈及公公,我只知道他是公职干部。有一天先生的大侄说:“我爷爷埋在烈士塔!”这才知道公公是位老革命。2017年我和先生从澳洲回国前,儿子说希望先生把他爷爷的经历弄清楚写出来,他想让自己的孩子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还说一个不认识祖父的我不是完整的我。<span style="font-size:18px;">公公去世时先生只有十岁,老人没留下什么文字资料,他的首长、战友相继离世,了解老人历史的黄金时间早已错过,但</span>先生还是答应了儿子。回国后我和先生就踏上了一条寻不见亲人的寻亲路。</p> <p class="ql-block">(1944年初清河军区与冀鲁边军区合并为渤海军区)</p> <p class="ql-block">  2017年12月,北京山东抗日根据地研究会在民族文化宫举办“山东抗日根据地历史图片展”,我和先生18号赶到展馆,在一张骑兵展片前驻足良久。<span style="font-size:18px;">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山东军区下辖‌五个二级军区‌。</span>1939年,公公为八路军清河军区某部骑兵排长,他有两匹战马,豹花马很勇敢,枪声越密集越敢往前冲,公公很喜欢它。在一次“反扫荡”战斗中,公公骑着豹花马跟日本骑兵肉搏,鬼子队长挥刀劈向公公,公公回手一刀,鬼子队长落马。冲出来后才发现头部受伤,从此右太阳穴留下一块长长亮疤。</p><p class="ql-block"> 展馆里我们见到了提供展览资讯的同学,她父亲也是渤海军区老八路。我们还见到渤海军区司令员杨国夫之子杨凯大哥、政委景晓村之子景东海大哥,凯哥把先生拉进“渤海军区后代群”和“43军128师虎崽群”,一段失散的红色血脉终于连上。东海大哥抚着先生说:“你父亲打了那么多仗,能活下来不容易!”是啊,据统计抗战初期参加的老兵活到抗战胜利的不到10%,活到解放战争胜利的不到6%。</p> <p class="ql-block">  (右一东海大哥 右二凯哥 左一同学)</p> <p class="ql-block">  2019年1月5日,开国将军孙干卿去世。孙将军于1941年胶东“反顽”期间,是公公所在胶东五旅三团一营营长,他可能是我们能见到的公公的最后一位首长了,于是决定替老人家去看他首长最后一眼。那天南京下着鹅毛大雪,地冻天寒,<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们驱车前往。</span>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在瞻仰孙将军遗容那一刻,有一种间接见到公公的激动和恍惚,那个躺在百花丛中的老人,不是将军一个人,而是从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的一代开国军人。硝烟弥漫中的杀敌枪声好像在耳畔响起,<span style="font-size:18px;">公公在战场上的</span>骁勇身影仿佛就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  (孙干卿将军遗体告别仪式现场)</p> <p class="ql-block">  2019年5月我们奔赴山东,寻着公公打鬼子的足迹,去了解他起始于黄河口的战斗生涯。寿光上口一村,是1913年公公出生的地方,“八路窝子”任家下口,是公公当兵的地方。1937年公公参加我党领导的抗日活动被汉奸出卖,他扔下锄头,赶着夜路参了军。八路军寿光独立营是清河地区早期抗日武装的出色部队,营长赵寄舟更是寿光大地妇孺皆知的抗日英雄。我们专程到侯镇祭奠赵寄舟,赵寄舟的耄耋长子竟以弟妹称呼我们,赵寄舟的小孙子与我们同龄,也以叔婶呼喊我们,红色后代一家亲的概念在这种称谓里具象化,前辈们用鲜血建立的战斗情谊在一声声呼唤里得到传递和延续。我们共叙前辈的战斗经历,感触良多,感动至深。巨淀湖、垦利、八大组、牛头镇<span style="font-size:18px;">,都是</span>公公跟着赵寄舟杨国夫打鬼子、打汉奸伪军、打国民党顽固派,坚持了八年的战场。1942年3月日寇铁壁合围,八路军一个营被鬼子打散,七天时间公公只吃了一粒麦子。冲出合围后公公只遇到营长和一个连长,三人见面,六只手连环紧握,没有一句话,只有眼泪哗哗流。在民族至暗时期<span style="font-size:18px;">,公公的前妻和两个儿子惨遭鬼子杀害。</span></p> <p class="ql-block">  (老战士纪念广场墙瞻仰公公名字)</p> <p class="ql-block">  孝里镇我们瞻仰了老战士纪念广场。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共两党抢占东北,公公跟着林总,从白山黑水一直打到天涯海角,戎马倥偬,出生入死。在黝黑肃穆的纪念墙上,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3军”密匝的名录里,我们找到了公公的名字,静立、默哀、献上亲手采摘的鲜花、松柏,久久仰望。这场与老人家天地之间的久别重逢,那么遥远又那么近切,除了崇敬和思念,错过了与老人家共享天伦的遗憾如滚滚波涛在心中交织升腾。</p><p class="ql-block"> 2019年11月4日,我们在广州从化参加了四野后代举办的“广东暨广州解放70周年纪念活动”,瞻仰了当年43军攻打广州牺牲的烈士陵园。当我们高喊43军口号“百年铁军,勇当先锋”时,有一种跟着前辈冲上战场的壮怀激烈。</p> <p class="ql-block">  (参加广州解放七十周年纪念活动)</p> <p class="ql-block">  2023年9月,我们参加四野后代联谊会主办的“军旗飘扬·父辈的足迹”东北行活动。从9月9日到9月16日,追随着公公在辽沈战役战场上的足迹一路向北。1948年10月5日,东野指挥部转至锦州牤牛屯,指挥了锦州攻坚战、塔山阻击战、和平解放长春、黑山阻击战、励家窝棚阻击战、辽西围歼战、解放沈阳等辽沈战役中所有重要战役。当年公公所在的东野6纵17师,是林总三次单调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攻坚老虎”师</span>,打的都是攻坚战、硬核战。参观牦牛屯那天赶上9月13日,先生触景生情,说父亲在世时从来尊称101为林总,还想起婆婆健在时说过的一句话:“幸亏你爸不在了,如果他活下来知道了‘9.13’,不知道该有多难过。”回忆往事,几十年对父亲的思念,对跟父亲一起扛着脑袋冲锋陷阵前辈的怀念,都化作泪水,一并倾入先生难抑的啜泣。他说:“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看重他们这代人的经历;他们走了以后,才慢慢懂得他们的人生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渡江战役胜利76周年之际,恰值43军128师渡江76周年之日。2025年5月14日,我们随43军后代“重走父辈烽火路”湖北行活动,来到浠水县散花镇回风矶村的长江边,当年公公就是从这里随部渡江和平解放黄石。瞻仰渡口,缅怀前辈,心情格外激动。滔滔江水,漫漫江滩,两代人的生命因子在此相拥,“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又在耳边回响。</p> <p class="ql-block">  (牦牛屯辽沈战役前线指挥部旧址)</p> <p class="ql-block">  我没见过公公,他离世60年了,可在九年的寻亲路上,我走过他走过的路,趟过他趟过的河,吹过他吹过的风,唱过他唱过的歌。看到辽阔大地就看了到他,看到锦绣河山就看到了他,看到儿孙绕膝就看见了他,看到我们自己就看了到他,因为他的血还在后人身上流淌,我们也正生活在他那代人用血与命换来的生活里,他们的信仰、勇气与坚韧已穿越浩淼时空被后代铭记。</p><p class="ql-block"> 这个世界,除了亲生父亲,公公是唯一能称父亲的人,我会永远怀念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