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尼孽海》第二部：书香破红尘，才高惹尘缘十六

庄蝶

　　盖闻空门寂寂，本为绝尘避世之境；梵韵悠悠，原是清心寡欲之场。然自古才士，多困情关，纵身披袈裟，心皈三宝，难敌书香沁骨、才思惊世，终被红尘情丝缠绕，落得孽缘缠身、半生嗟叹。

昔有大唐辩机，乃玄奘座下高徒，慧根卓绝，精研梵典，译经著书，才名遍震京华。本应青灯古佛，终老禅林，守戒律以修心性，伴经文以度余生。奈何才高难掩，风华自露，一朝邂逅金枝，书香破了尘障，才情惹起情澜，忘却僧家规诫，罔顾皇家威仪，一段禁忌情缘，终致身遭腰斩，血染刑场，徒留千古憾事，万世唏嘘。

才之为物，可耀古今，亦可陷泥潭；情之为物，可润心田，亦可焚身躯。僧者本欲离尘，却因才名动世，缘结红尘，半僧半俗，半醒半迷，古来皆然。

至清末民初，复有苏曼殊，身世飘零，剃度空门，却怀绝世才情，通数国语言，工诗善画，文名远播。嗜酒不避禅规，多情难断俗念，于佛门与红尘间辗转，在才情与欲望中挣扎，恰如辩机旧事，再演一段半僧半俗、风流跌宕的传奇。

第一回 混血儿飘零尘世 病少年剃度空门

诗曰：

身世飘零似转蓬，红尘佛界两无踪。

多情自古空余恨，半是诗狂半是僧。

话说清末民初，乱世浮沉，文坛之上出了一位奇人，此人姓苏名戬，法号曼殊，祖籍广东香山，却是生于日本横滨，乃一中日混血儿。其人生于光绪十年九月二十八日，父亲苏杰生，乃是广东当地小有名气的茶商，常年在日本横滨经商，家境尚可；生母乃日本女子河合若，是苏杰生妾室河合仙的胞妹，因私情生下苏曼殊，未满三月，河合若便离乡而去，再无音讯，苏曼殊自幼便由姨母河合仙抚养长大，这般身世，注定了他一生漂泊无依，性情孤僻敏感。

曼殊三岁之时，便被父亲带回广东香山老家，本以为归宗认祖，能得几分温情，怎料世俗眼光刻薄，家中族人皆因他是中日混血，视他为异类，嫡母黄氏待他冷淡，庶母陈氏更是百般苛待，家中兄弟姐妹也时常欺辱于他。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冷暖，孤苦无依，唯有与诗书为伴，倒也渐渐展露几分聪慧。

曼殊自幼体弱多病，身形瘦弱，却偏偏悟性极高，七岁入乡塾读书，师从举人苏若泉，同窗皆是族中子弟，唯有他沉默寡言，不喜嬉闹，整日埋首书卷，过目不忘，诗文习作，每每令先生惊叹。

只是这般才情，并未换来家中善待，反而因他性情孤僻，愈发被家人疏远。父亲苏杰生生意渐衰，家道中落，常年在外奔波，家中诸事皆由嫡母把持，曼殊在府中，如同寄人篱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乃是常事，心中苦闷，无处诉说，只觉这尘世之间，竟无自己容身之地。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十二载，曼殊长至十二岁，这年寒冬，他身染重病，卧床不起，庶母陈氏非但不肯请医抓药，反倒嫌他晦气，将他独自丢在阴冷柴房之中，任其自生自灭。

曼殊躺在柴房冰冷的草席之上，气息奄奄，窗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他望着透风的窗棂，心中万念俱灰，只道自己命不久矣，与其在这尘世受这般苦楚，不如寻一处清净之地，了却尘缘。

也是他命不该绝，恰逢广州长寿寺赞初大师云游至此，途经苏家柴房，听闻屋内有微弱呻吟之声，心生慈悲，推门而入，见一少年病卧在床，面黄肌瘦，奄奄一息，却眉目清秀，透着几分灵气。赞初大师慈悲心起，施以汤药，悉心照料，数日之后，曼殊病情渐愈。

病愈之后，曼殊回想家中冷遇，再无留恋之心，当即跪倒在赞初大师面前，泪如雨下，恳求大师收他为徒，剃度出家，脱离这红尘苦海。赞初大师见他身世可怜，又有向佛之心，便应允下来，带着他返回广州长寿寺。

且说广州西关，有一古刹，名曰长寿寺，乃羊城五大丛林之一，声名远播。

寺址在城西长寿大街、顺母桥侧，前临荷溪，后通珠江，地处西关闹市，却自成清幽之境。

明朝万历三十四年（1606），广东巡按御史沈正隆始建，初名长寿庵，为母祝寿而建。至康熙年间，名僧大汕住持，大兴土木，扩地重建，易“庵”为“寺”，与华林、光孝、六榕、海幢并称广州五大丛林 。

史载其地广至五十余亩，建筑布局暗合“寿”字形，文木为梁，英石为壁，殿宇崇宏，园林精雅，一时称“城西第一名刹”。

自长寿大街入，先是一条青石板长街，两旁商铺林立，茶坊酒肆、香烛纸马店、玉器小摊，人声熙攘，市井烟火浓郁 。街心植老榕数株，浓荫蔽日，夏日常有路人歇脚。

行百步，见一石牌坊，高约三丈，额题“长寿古刹”四个鎏金大字，两侧石柱刻联：“禅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涵万里天”。牌坊左右，各立一尊石狮子，虽经风雨，气势犹存。

过牌坊，便是顺母桥，石桥横跨荷溪，石栏雕刻缠枝莲纹，桥下流水潺潺，通于珠江，潮汐涨落，水清可见游鱼。桥畔垂柳依依，春日飞絮，夏日鸣蝉，秋日落叶，冬日寒烟，四时皆有画意。

桥尽头便是寺门，朱红山门，上嵌青石匾额“敕建长寿寺”，两侧八字墙，粉壁青瓦，庄严肃穆。门外左右各有古槐一株，树龄数百年，枝干虬曲，遮天蔽日，常有雀鸟筑巢，晨昏啼鸣，更添古刹清幽。

寺外虽处闹市，一墙之隔，便隔了尘嚣，只闻钟磬之声，悠悠入耳，令人顿生清净之心。

曼殊入寺，赞初大师为其剃度，取法号曼殊，授以僧衣、芒鞋、钵盂，编入禅堂，做洒扫、诵经的小沙弥。

初时，曼殊一心向佛，晨钟即起，随众僧上殿诵经，暮鼓时分，坐禅参修，不敢有违。

他所居僧寮，在寺东偏院，一小间，仅容一床、一桌、一凳，壁上无物，唯有一盏青灯，倒也清净。

他五更起床上殿，诵《心经》《金刚经》，接着洒扫庭院、佛殿和回廊，上午听住持讲经、习字、读经。午后在菩提树下打坐，或往绘空轩后僻静处读书。黄昏后需要课诵，然后晚斋。到了晚上，青灯伴读，默坐沉思。

曼殊天资聪慧，过目成诵，佛经、诗文一阅即通，赞初大师甚爱之，常单独授他文字、禅理。然曼殊自幼多病，寺中斋食素淡，无油少盐，他又正值少年，食量颇大，常感腹中饥饿，夜不成寐。

然寺规森严，禁荤腥、禁饮酒、禁私出、禁近女色，曼殊少年心性，尘缘未断，久处清规，渐生难耐。

长寿寺的香火极盛，每日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其中多有西关富家闺秀、少妇人，珠环翠绕，衣香鬓影，入寺礼佛。

曼殊虽为沙弥，年方十二，却眉目清秀，聪慧过人，且早已情窦暗开。每逢女客进香，他虽低头扫地、侍立一旁，目光却常偷眼打量，见那些女子：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粉面含春

纤腰束素，莲步轻移，环佩叮当

素衣淡妆，温婉娴静，气质清雅

艳服浓妆，娇美动人，顾盼生辉

他虽不敢近前搭话，心中却情思暗涌，只觉这些女子，如观音殿中仙子下凡，比寺中枯木寒岩，可爱百倍。

每见美貌女子，他便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手中扫帚停滞，目光追随，直到女子身影消失在殿后回廊，方才怅然若失。

礼佛之时，女子轻声诵经，曼殊在侧，只闻兰麝之香、莺声燕语，心神荡漾，早把经文抛到九霄云外。

曼殊性喜书画，又有文才，寺中绘空轩藏有纸笔，他常趁午后无人，偷偷溜至轩后僻静小室，关窗闭门，取出纸笔。

凭记忆描摹所见美貌女客，画完便藏于破经卷之中，不敢让人看见。他还把心中的情思，化为诗句，写在碎纸、旧经页上：

“朱唇一点桃花殷，娇羞不语暗倾心”

“袈裟难掩春心动，佛殿偷逢绝代人”

“芒鞋踏破禅庭月，梦里常逢拜观音”

“素手拈香云鬓乱，一眼勾动少年心”

如此等等，写毕，便藏于枕下，或夹于经书中，夜深人静，独自取出翻看，既怕人知，又暗自得意。

他自知身为僧人，此念犯戒，然情根深种，难以自禁，只觉佛门清规，束缚身心，远不如红尘温柔乡，令人向往。

除情思难禁外，曼殊腹饥难忍，寺中素斋，清汤寡水，他常饿得头晕眼花。

寺中养有一群信鸽，飞鸣于殿宇、古树之间，甚是可爱。

一日，他饥火中烧，趁僧人不备，偷偷捉了一只肥鸽，抱至寺后柴房，寻些干柴，生火烤熟，撕食鸽肉，狼吞虎咽，只觉人间至味，莫过于此。

不料烟火气被监寺察觉，寻至柴房，见他手持鸽骨，满嘴油光，当场大怒：“佛门弟子，偷食生灵，破戒毁规，心性如此，岂能修行！”

曼殊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然监寺执意不容，禀明住持，以“屡犯清规、尘缘未尽、不堪造就”为由，将他逐出长寿寺。

曼殊被赶出山门，十二岁的少年，从此流落江湖，半僧半俗，开始了他一生漂泊、风流跌宕的传奇岁月。

正是：

偷画佳人书艳句，偷食鸽子破清规。

一自逐出长寿寺，半随烟雨半随情。

欲知曼殊此后如何度日，又如何展露惊世才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