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的缠绵—-2023年冰岛行 六 （July 8~23, 2023)

似水流年

July 14, 2023, 环岛第一天，冰岛西南地区

终于开始了期盼已久的冰岛一号公路环岛。在冰岛只有一条主要的高速干线，官方命名为“一号公路” （Route 1），这是一条环绕整个冰岛的国家级公路，也被称为“环岛公路” （Ring Road）。

一号公路始建于20世纪初的分段道路系统，随着1974年东南部跨越冰川河的Skeiðarárbrú大桥建成，冰岛历史上第一次实现公路环岛。从最初修建到全线贯通，前后经历了 数十年，这条路也见证了冰岛从偏远渔业社会走向现代国家的过程。对于很多冰岛人来说，一号公路不仅是一条交通线，更像一条环绕火山、冰川与海洋的“国家脊梁”，连接着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一号公路全长831英里（约1337公里），连接南北纵贯东西，几乎将冰岛所有主要城镇同景观串联在一起，其中90%环岛公路已铺设柏油，限速一般为每小时90公里。

今天早上七点多起床，将东西都收拾好，去厨房自己煮了碗泡面（混青旅的福利之一），吃完饭，装好车，上路时已经九点多了。

自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出发，沿一号公路逆时针环岛，首先进入的是冰岛西南地区。

沿着一号公路向南而行，两个多小时后，远远地看见一道水帘自山间垂挂而下，开车的小莹探头看了一眼，转头淡淡地对我们说，这个瀑布看起来很一般，我们不去了吧，我赶紧告诉她，这是我们环岛行的第一站，赛里雅兰瀑布（Seljalandsfoss）。

等在停车场停好车，顺着人流走向瀑布时，才知道这个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瀑布，内里却别有乾坤。

瀑布后面有一个半开的洞穴，沿着湿滑的岩石，顶着飞溅的水雾，你可以走到瀑布的后方，水流如纱幔般从眼前泻下，透过层层水帘与重重水雾，世界变得模糊而梦幻，若是日落时分，阳光打在瀑布上，它便会被染成金色，如鎏金般从山间奔泻而下，闪着炫目的光。可惜我们来的时候不对，看不到那一片绚烂。

风依然很大， 大风将瀑布的水雾直往我们身上打，铺天盖地，如瓢泼大雨，无处可躲，出来时，我们每个人都湿透，变成了落汤鸡。

昨天在雷克雅未克的租车行，工作人员特别提醒我们，冰岛风很大，下车开门时要倍加小心，顺着风向时，一定要用双手死死抓住车门，防止被风吹走，我们当故事一般听着，心里暗想，不太可能吧，这也太夸张了。

上路没多久，我们便真切地感受到了冰岛风的威力。

在国家公园的停车场，小莹想换双鞋，刚打开袋子，装鞋的塑料袋便随风起舞，眨眼间，便飞出了我们触手可及之距，占着全马BQ的功底，我无知无畏地奋力去追，我忘了冰岛风的威力，也忘了我脚上穿的可不是什么破二神鞋，踏着那双笨重的徒步鞋，我不仅没追上那只获得了自由的塑料袋，还狼狈地摔了一个狗啃泥，直接后果就是膝盖肿成了一个大馒头，因为膝盖无法弯曲，接下来的路，我只能如僵尸般，一条腿绷直了跳着走，暗自庆幸已经完成了内陆高地徒步。

关于冰岛的大风，网上有个视频，一个男人走在路上，被冰岛的大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渴了，从裤兜里取出一瓶水，大风中颤抖着拧开瓶盖，将水往嘴里倒，无情的大风将水吹的七零八落，落入男人嘴中的没有几滴，最终男人举着空水瓶，无奈地站在风中，继续凌乱…

日落时分的赛里雅兰瀑布（照片来自网络）

赛里雅兰瀑布（Seljalandsfoss） 是冰岛南岸最具标志性的瀑布之一，位于环绕全国的 Route 1 (Iceland Ring Road) 旁，距离首都 Reykjavík 约120公里，车程两个多小时。瀑布高约 60米（约200英尺），其水源来自冰岛南部著名冰川 Eyjafjallajökull ，冰川融水顺着赛里雅兰河流淌，最终形成这一壮丽的瀑布。赛里雅兰瀑布最独特之处在于：瀑布后方有一个由火山岩构成的岩洞，如花果山水帘洞，因此瀑布又被称为“水帘洞瀑布”。

除了瀑布后面的岩洞，赛里雅兰瀑布的另一个秘密，就是不远处的秘密瀑布，是的，这个瀑布的名字，就是“秘密瀑布”，瀑布藏在一个隐蔽的山崖裂缝深处，沿着赛里雅兰瀑布后面的一条小道，步行几分钟，你便会“听到”冰岛“最神秘的瀑布”，Gljúfrabúi。

这时候，你只会听到水声，却几乎看不到瀑布。只有沿着一条小溪进入岩壁之间的裂缝，脚踩着溪水里的石头向里走，突然间视线豁然打开，一股白色水柱从约 40米高的岩壁上落下，在封闭的岩石圆形空间里形成一片水雾。洞穴顶端开着一个小天窗，阳光自峡谷上方的洞顶直射下来，亮的刺眼，洞穴内壁上布满青苔，看起来像一个隐藏在山中的秘密世界。

远古海岸线遗留下来的火山岩经海水侵蚀形成了这一片山崖，冰川河流从高地流下时，一部分河道切入岩层裂缝，形成了我们眼前这道被峡谷包围的瀑布。

十二点半离开赛里雅兰瀑布，沿着一号公路继续往南走。一路景色极美，一侧是连绵的北大西洋海岸，另一侧则是从高原陡然落下的黑色火山山墙，绿色的苔原如地毯一般覆盖其上，一栋栋白墙红顶的小房子不时进入眼帘，成群的冰岛羊在碧绿的山坡上咩咩地低吟，如婴儿一般可爱，听得我们心都化了。

小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取出手机来拍照，途中遇到三只小羊过马路，所有的车辆（包括我们也不过三四辆，首都以外的冰岛，人真是太少了）都停下来，耐心地等着他们，在美国我们曾经等过鸭子和小鹿过马路，第一次等羊过马路，是在冰岛。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白日梦想家里的场景，男主Walter Mitty受杂志社之托，寻找那个神秘的摄影师，他来到冰岛，踩着滑板，在这条路上飞奔，风迎面而来，衣角在他身后鼓起，山在后退，云在移动，他不再是那个在格子间里反复校对照片的普通人，不再是总把生活活在想象里的白日梦想家，在这条没有车，没有人的冰岛公路上，他向前滑行着，把他过去所有没有走过的路，一直只敢在梦里做的事，一次性补回来…

继续往南前行一个多小时后，远远地看见在我们左手边，一条巨大的白色水柱从山崖上落下，仿佛整条山脉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条河从天而降，那一道白色水幕，在那一片翠绿的山间，尤为醒目，

这道水幕，就是高60米，宽约25米的斯科加瀑布(Skogafoss)，又称“一帘瀑布”。 瀑布水量巨大，由Eyjafjallajökull 与 Mýrdalsjökull 两大冰川的融水而成，由于水雾浓厚，晴天时阳光照射下瀑布前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彩虹，有时甚至出现双彩虹。

这里也是冰岛著名的瀑布步道Fimmvörðuháls 路线的起点或终点，取决于你往哪个方向走。步道全长约25公里，连接了Skogar河谷与Thorsmork河谷（步道的终点也是我们之前完成的温泉之路朗格维格尔步道的终点），沿途经过二十几条大大小小的瀑布，峡谷，火山与冰川，这就是冰岛的奇特之处，冰与火，总是缠绵交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紧密相连。我们因为时间紧，只走到Thorsmork河谷，甚为遗憾。

传说在维京时代，有一位名叫 Þrasi Þórólfsson 的维京人曾居住在这一带。他是一位富有而又谨慎的首领，为了防止财富被抢夺，他把一只装满黄金和白银的宝箱藏在斯科加瀑布后面的岩洞里。

多年以后，人们偶然在瀑布后面发现了这个宝箱，并试图将它拖出来。然而，就在宝箱被拉出的一瞬间，宝箱上的 金属把手突然断裂，宝箱随即滑回了瀑布后面的洞穴，从此再也没有人找到它。

据说，那只断裂的把手后来被保存了下来，一度陈列在附近的小型民俗博物馆Skogar Museum里。

直到今天，这个故事仍是此地最著名的民间传说之一，许多来到斯科加瀑布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象，在那层巨大的水幕后，是否真的还藏着维京时代留下的宝藏。

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美丽而诱人的传说，这里曾是许多电影，如“白日梦想家”， “雷神2”， “权力的游戏”等的取景地。

我们迫不及待地拐上了通往瀑布的土路，沿着田埂往里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我们与瀑布之间，还隔着一条小溪，一片苔原，土路尽头的小村庄里，只有几栋红房子，一群可爱的冰岛羊正在埋头午餐，见我们来了，惊讶地咩咩叫着往山上爬，住在瀑布脚下的这几家山民实在是太幸福了。

重新转上一号公路后，我们才知道斯科加瀑布的停车场，在下一个路口，那里有一个观景平台，可以登顶俯瞰瀑布落入深谷的壮观画面。

此时已经一点半，大家都饥肠辘辘，在美食与美景间，我们再一次弃美景而就美食，直奔下一站维克镇而去。

错过了维京人的神秘宝藏与双彩虹，心中隐隐有些遗憾，想着这是我第一次来冰岛，却绝不是最后一次，不禁释然。

两点半左右进入冰岛本岛最南端小镇，维克镇（Vik I Mydral）,镇子很小，仅有居民三百余人，却是冰岛南岸规模最大的城镇之一。

Vik一词来自古挪威语，意为海湾。九世纪晚期的时候，维京人在冰岛安顿下来，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生活在冰岛，他们将那些沿海的镇子取名为Vik, 包括冰岛首都Reykjavik (冒烟的海湾)，以及“欧洲观鲸之都”Husavik (房屋海湾)。

进了镇子，我们便直奔主题，找到网红汉堡店Smidjan Brugghus。这家成立于2017年的店铺其实是一家精酿啤酒馆，以手工啤酒与巨型汉堡闻名，也是维克镇第一家精酿啤酒厂。这里最出名的是份量十足的手工牛肉汉堡，及其现场酿造的多种精酿啤酒，餐厅内部装饰颇具工业风，木质桌椅与酿酒设备相结合，既像美国西部酒吧又保留了冰岛小镇的随性气息。

我们走进店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每人点了一份鸡肉汉堡。来之前听说这里除了汉堡，还有一样特别的小吃，“Lava Fries”, 其实就是普通美国快餐店里的薯条，冰岛人别出心裁地在上面浇上混合着肉末的酱汁，浓厚的酱汁如”熔岩“般流淌着覆盖在薯条上，这道菜因此得名。

我们在菜单上没找到“Lava Fries”, 试着点了份dirty fries, 果然不错。菜单上还有一道比较特别的Apple Coleslaw, 我和闲人都很好奇，在美国吃过pickle cloeslaw, 也是配菜，以包菜制成，第一次看到apple coleslaw, 不知是用苹果做的呢，还是只是加添了苹果口味？

鸡肉汉堡确实名不虚传，厚实的鸡肉在烤制后依然保持鲜嫩多汁的口感，搭配微微烤过的面包，清爽的生菜和浓郁的酱汁，层次分明，味道刚刚好，我这个平时不爱吃汉堡的人，捧着一只大汉堡，也吃得津津有味。Apple coleslaw 同之前在美国吃的cloeslaw没什么两样，没吃出一点苹果味，好奇害死猫。

吃完结账，一个鸡肉汉堡，花费4630冰岛克朗，折合美金33块，真是天价汉堡，冰岛的物价确实很华丽。

这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完饭出来，已经四点多钟了。好在冰岛的夏天几乎没有黑夜，我们无需担心时间，可以任性地在任何一个喜欢的地方，尽情消磨，只要有足够的体力，玩个通宵也未尝不可。

从餐馆出来，我们径直前往维克镇网红教堂（Vikurkirkja）。 一个多小时前刚进入镇子，我们便看见了这座白墙红顶教堂，孤傲地站在那里，颇有遗士之风。阳思兴奋不已，跃跃欲试，我以为下车后她会直奔教堂而去，然而，最终，对美食的渴望占了上风。

维克镇教堂建于1930年代末到1940年初，坐落在紧邻海边的一个高地上，教堂前面开满了紫色的鲁冰花，不远处的海中，屹立着的海蚀柱如守护神般伫立在黑色沙滩与碧蓝海水之间，这一切，加上教堂简洁的近乎几何构图的建筑风格，雪白的墙壁与红色的屋顶，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面。这些元素将这座原本普通的教堂，推上了网红的宝座 （事实上，在去往维克镇的路上，我们见到过好几个类似的教堂），我们自然也不能免俗，坐在花丛中，尽情摆拍。

镇子不远处，有一座活火山，藏在米尔达斯冰盖下的卡特拉火山。上一次火山喷发发生在一百多年前，这也意味着新一轮火山喷发的几率在逐渐积聚增长，如若火山喷发，产生的冰川洪水足以淹没整个镇子，只有位于镇子最高处的这座红顶教堂能幸免于难，因此镇子里的居民常常在教堂举办消防演习。

从这里到达下一个小镇，教堂镇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别忘了在此给车加油。

紫色的鲁冰花为前景，不远处的红色教堂，梦幻的宛如一座童话小屋。

拍完照，欣赏完红顶教堂，大家都开始往山下走，我独自一人，转到教堂后面的墓地。

墓地很大，安置在山脚下的草地间，几十个小型十字架散落其间，多为白色，也有黑色大理石墓碑，多成双而立，墓碑上只简洁地刻着某人的姓名，生卒年月。

冰岛人的取名方式很特别，几乎可以说是欧洲最古老，最诗意的体系之一。绝大多数冰岛人没有我们所熟悉的传统意义上的家族姓氏，而是沿用一种源自北欧维京时代的父名或母名制。冰岛人所谓的“姓”是其父亲或母亲的名字加上dottir (多蒂尔，女儿)， 或son (松，儿子)的后缀，意为某人之女或某人之子，比如，一位叫约恩（Jon）的男人结婚成家，生了几个孩子，女儿们都姓“约恩多蒂尔”（Jonsdottir, 约恩的女儿）， 儿子们则姓“约恩松” （Jonsson, 约恩的儿子）， 如果其中一个儿子取名托尔（Tor）, 则他的孩子们的姓为Torsson (儿子)，或Torsdottir (女儿)， 你很容易从某个冰岛人的姓中得知他/她父亲的名字。在冰岛，每一代人的姓都是不同的，人们更关注的是“你是谁的孩子”，而不是“你属于哪个家族”，因此即使是一家人，听起来也好像是来自几个不同的家庭。我猜他们或许因此少了许多家族传承的压力，也消除了姓氏所带来的阶层划分。

我绕着墓园的外围，慢慢往前走，仔细辨认每一块墓碑上的姓名，多数墓碑都是夫妻成双，一块上刻着某某son, 另一块上写着某某dottir, 记起曾读过某本书上提到冰岛人很开放，是世界上最早承认同性婚姻的几个国家之一，近一百多年前，同性性行为在冰岛已经合法。我希望能看到一对墓碑上刻着某某son与某某son, 或某某dottir与某某dottir, 可惜没找到，不过看到这样成双而立的墓碑，依然很感动，大多数冰岛人的寿命都很长，不少自十九世纪出生的人，一直活到二十世纪下半叶，多数人都有八九十年的寿命，这在近半个多世纪前，已是相当长寿了。

接下来几天的环岛行，每到一个教堂，我都会习惯性地转到教堂旁边的墓园，去看看他们的墓碑，及墓碑上的名牌。

出发前做功课的时候是最快乐的，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行前闲人告诉我们，去冰岛她最想要看的三样东西，分别为大西洋中脊线（Mid-Atlantic ridge）, 彩虹山，及海鹦鸟。

大西洋中脊线在冰岛三大国家公园辛格维利尔国家公园之中，我们第一天环岛自驾游将经过，这座公园恰好位于两大地质板块的交界处，大西洋中脊上的欧亚板块与北美板块在顶部的裂谷相接，这里是地球上少有的能从陆地上看到大西洋中脊的地方。

冰岛的彩虹山，在我们五天四夜背包徒步之旅中也绝不会错过，事实上，为了确保能看见彩虹山，我们将55公里的Landmannalaugar经典徒步线在起点延伸出两个小圈，分别涵盖了彩虹山与蓝山。

剩下能让闲人牵挂不已的，就只剩下海鹦鸟了。为了能看到这只呆萌可爱的鸟，我们特意在经典十天九夜环冰岛自驾游中花费一天时间前往高山险岭环绕的西峡湾，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行驶数小时，前往西峡湾著名的观鸟崖，接下来，是否能顺利看到海鹦鸟，就看我们的缘分了，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行前我特意安慰闲人，事实上，冰岛并不是观赏海鹦的唯一，全世界有十几个地方都能看到海鹦，其中就包括美国的缅因州和新州，当然，在这两个地方，你不可能像在冰岛的观鸟崖上那么近距离的肆无忌惮的接触海鹦。

而对我来说，来冰岛最想看到的动物，却是冰岛马，因为全世界只有在冰岛，才能看到真正纯种的冰岛马。为此，冰岛不允许任何马匹进口，任何一只离开了冰岛的冰岛马，也绝无可能回家。自然冰岛也绝不会将他们最好的冰岛马，送出去。而观赏冰岛马，你甚至不需要刻意去任何地方，只要在冰岛开车几分钟，你就可以看见他们，这些憨厚可爱的矮脚马，散步在冰岛广袤的平原上，它们在田野上自由驰骋如同精灵一般点缀着冰岛的山山水水。大多数经过他们的人，都会对他们熟视无睹，以为他们只是一些普通的马匹。

相比于普通马，冰岛马的体型较小，身高通常不到一米五，他们身材紧凑，肌肉发达，骨骼结实，四肢短而粗壮，蹄子小而硬实，非常适应冰岛崎岖的火山岩地形。冰岛马的步态尤其独特，除了常见的走，慢跑和快跑，他们还拥有一种名为Tolt的特有步态，以平稳舒适的四拍步，在快速移动中让骑手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它们的鬃毛如同北风拂过，随奔跑起伏飘扬，毛色斑斓，或深栗，或银灰，仿佛大地与火山的颜色在它们身上交织。

传说中，它们曾是勇士的坐骑，带领人们穿越未知的荒野。凡尔纳在地心游记里曾经这样高度赞美冰岛马“你将会见识到没有一种动物的智力胜得过冰岛马，大雪、狂风、无法通行的路、悬岩、冰川，什么都阻止不了它。它勇敢、不挑嘴又可靠。从不踏错一步，从来不会大惊小怪。就算遇上河流、峡湾，它也迎头向前，你会看见它下水也毫不迟疑，就像两栖动物，还能抵达对岸！”

离开维克镇，我们继续往南走，路边不时映入眼帘的是黄灿灿的野花、漫山遍野的紫色鲁冰花，以及点缀在山间的可爱红房子。可我的心思，全被冰岛马吸引了。

昨天与同伴们提起冰岛马，小莹漫不经心地说，“看见啦，前几天坐车去Landmannalaugar营地的路上就看到过，到处都是，比普通马小一些。”估计那时候我在打盹，心中禁不住的懊恼。

当绿色苔原上，那几只悠闲吃草的冰岛马进入视线时，我喜不自禁，赶紧叫停车。

见我们走近，冰岛马打着响鼻，慢慢地朝我们走过来，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们，那份萌态，一如我的想象，圆润的眼睛闪着柔和的光芒，鬃毛随风微微飘起。

阳思开心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他的面颊，终于遇到了朝思慕想的冰岛马，我却不敢走近，只站在远处默默观望，在阳思的鼓励下，终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飞快地在他的鼻子上点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手去，真是叶公好龙。

不畏严寒的冰岛马（图片来自网络）

厕所墙上都挂着冰岛马，可见冰岛人有多热爱他们自己的马，他们是冰岛人的骄傲。

距离镇子不远，有一块悬崖高地，迪霍拉里Dyrholaey， 车子沿着靠近海边的盘山公路，缓缓盘旋而上。听说过去这里都是碎石路面，开上去颇为不易，非四驱高底盘不可。近年来，随着冰岛旅游业蓬勃发展，这条路从原本仅供灯塔维护与物资运输的小道，逐渐成为游客观光路线，2022年重新休整并铺设沥青后，大部分路段已如一号环岛路般平整，任何车辆都可顺利通行。

十分钟后，我们沿着218号盘山路，爬上了迪霍拉里海岬停车场。此时天空低垂，云层厚重，一幅风雨欲来的景象，我们依然为眼前的景色所震惊，我们脚下，绿色的苔原如无边的地毯，覆盖在黑褐色火山岩上，远处，Mýrdalsjökull冰川在云影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河流如银色的丝带在平原上游走，这里具有冰岛最典型的气质，荒凉，原始，却充满了生命力。

山顶上立着一座壮观而巨大的橘红色灯塔，形状宛如一座城堡。

这座灯塔建于1910年前后，伫立在Dryholaey海岬的高地上，俯瞰着北大西洋与黑沙滩交汇的海岸。它以简洁，几何感强烈的外形著称，白色方形塔身搭配红色灯室，在冰岛多变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在这一片荒原上，它孤傲而坚定地矗立，经年累月，与风与海融为一体。

作为航海灯塔，它的主要用途是为经过这一段险峻海岸线的船只提供导航指引，尤其是在风暴频发、能见度极低的天气中更为重要。灯塔每十秒发出一次白色闪光，灯光最远可达27海里（约50公里）。

附近的海面上立着几块颇具特色的海蚀岩（Sea stack with arches）。这些岩石原本与海岸悬崖相连，是火山岩的一部分。在大约一万年至几万年的岁月里，北大西洋强烈的海浪不断冲击岩石的裂缝和软弱层，逐渐侵蚀出洞穴，当洞穴被海浪完全打通后，便演化成壮观的海蚀拱门。随着侵蚀持续进行，这些岩体最终与陆地分离，成为如今孤立在海中的岩柱与拱洞结构。

岩石表面可见大片白色痕迹，那是海鸟长期栖息留下的痕。夏季，这里是海鹦、海鸥等海鸟的重要栖息地。

我们来此的另一个目的，是寻找闲人心心念念的海鹦鸟，或许我们来的太晚了，早过了他们觅食的时段，我们在这里没有看到一只海鸟。

Dyrhólaey 在冰岛语中的意思是“有门洞的岛”，名字正是来自这座巨大的黑色海蚀拱门。这里原本是一座火山岛，由冰岛频繁的火山喷发形成，后经海浪、风和冰川长期侵蚀，逐渐将这块岩壁侵蚀成一个巨大的拱门。传说在过去，小型船只甚至可以从拱门下方穿行而过。

这座拱门高约120米，如果不恐高，可以沿着石拱上方如桥般的通道步行，俯瞰脚下的海面与荒原，感受自然雕刻的力量。。

离开迪霍拉里观鸟崖（虽然我们一只鸟也没见到），我们继续前往不远处的黑沙滩。

下山后转上环岛一号公路，路尽头出现几个人影。这一路，我们鲜少见到其他车辆，更别提行人了，这几个人的出现，自然引起了我们的好奇。

走近了，才发现是三位徒步客，他们身后的大背包，尤其醒目。我正感叹着“背包走公路最不舒服了”，旁边的闲人惊呼道，这不是那三个小孩吗？

禁不住定睛细看，果然是前几天我们在冰岛内陆高地徒步温泉之路时遇到的那三个年轻人，他们均来自美国，结伴来冰岛徒步，那两个男生是兄弟且都是华裔，因此见了尤其亲切。

晓莹将车子停在路边，我和阳思跳下去同他们寒暄，拍照，阳思又从车里拿出我们刚刚买的苹果，塞给他们每人一个。

今天是他们来冰岛徒步的第21天，他们刚刚走完了瀑布步道，而我们刚刚离开的迪霍拉里海崖顶上的灯塔，正是他们此次徒步的终点。

禁不住感慨，世界实在是太小了，不，应该说冰岛果真太小了。

到达黑沙滩时已是晚上七点半钟，天依然亮着，太阳仍高悬于空中，记得行前做功课，查询关于冰岛旅游讯息，在某篇文章中读到这句话，“It is a wonderful, sunny evening, that kind of evening we feel we cannot take for granted here in Iceland.”

只有在冰岛，在夏季的冰岛，这句话才毫无语病，是的，夏季的冰岛，即使在夜晚，也是阳光灿烂的，因为七月份的冰岛，半夜三点钟太阳就升起来了，而要到进午夜，太阳才会下山，日照时间长达21个小时，几乎可以称作日不落。夏天来冰岛旅游真的是太棒了，日照时间如此之长，可以任性地挥霍。

停车场看见不少小型房车，白色的车身上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Camp Easy”, 这几天在路上，常常看到同款房车，大概是本地租车公司比较流行的车型。冰岛十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分布着近两百五十个露营地，加之冰岛物价昂贵， 房车自驾冰岛游，委实省钱，省心且方便自在。

黑沙滩的正式名称为雷尼斯黑沙滩（Reynisfjara Black Beach）, 因其黝黑神秘的火山沙砾与熔岩地貌而闻名。早在1991年，《国家地理》就将这里列为世界十大最值得游览的非热带沙滩之一。

停好车，我们踩着满地的黑沙，往海边走。脚下是绵软细密的黑沙，颗粒分明，黑得深邃而纯粹，没有一点杂质，捧起一把，满手乌黑，轻轻一抖，黑沙四散，手上却纤毫不染，“黑沙滩“果然名副其实。

冰岛拥有一百三十多座火山，因此拥有众多黑沙滩，这些沙滩的形成，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如急火爆炒，火山喷发后流出的滚烫熔岩流入海洋，接触到冰冷的海水后迅速冷却，并在剧烈作用下碎裂成大小不同的颗粒，再经海浪长期侵蚀与打磨，逐渐变成细沙。一种如小火慢炖，火山爆发后，高温岩浆逐渐冷却，凝固成黑色的玄武岩，之后被河水侵蚀成细小的熔岩碎石，以沉积物的形态缓慢进入海洋，随着时间流逝，这些黑色的玄武岩，在海风与海浪的反复雕琢下，最终变成“沙“， 堆积在海滩，形成了我们眼前的黑沙滩。

除了满眼的黑色，黑沙滩上另一令人瞩目的景观，是那一根根灰白色的六棱玄武岩柱石墙Garðar， 他们阶梯状连绵的岩石构造，让人不由想起教堂里排列整齐的管风琴。

数百万年前，火山喷发的玄武岩熔岩流入海边或低洼地带，它们在冷却过程中体积逐渐收缩，岩石内部产生均匀的裂缝，这些裂缝不断向下延伸，最终形成六边形或多边形的柱状结构，看起来像人工切割的石柱，其实完全是自然冷却收缩形成的地质奇观。由于冰岛火山活动极其频繁，这种柱状玄武岩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但这里规模最大、排列最整齐，因此成为冰岛最著名的自然景观之一。

雷尼斯黑沙滩附近的海面上，伫立着冰岛最具传奇色彩的地标，雷尼斯德兰格海蚀柱（Reynisdrangar）。

这些岩柱主要由玄武岩构成，其历史可追溯至约1800万年前的一次火山爆发。那时炽热的岩浆奔涌入海，瞬间在冰冷的海水中凝固，化作坚硬的柱状玄武岩。此后数百万年间，大西洋汹涌的海浪不断拍击、冲刷周围较软的岩层，最终只留下这些孤绝的石柱，静静矗立在滚滚海浪之中，直到地老天荒。

传说这些海蚀柱原本是巨魔（trolls），在一个漫长的夜晚，他们试图将一艘三桅船拖上岸，却未料黎明来得太快，阳光乍现的一瞬间，巨魔来不及逃离，瞬间便化作石头，永远伫立在海浪之间。而海滩边那一排排宏伟的玄武岩柱，则被认为是巨魔建造的石头城堡或教堂的墙壁。

在冰岛，类似的奇岩异石几乎都伴随着巨魔或精灵的故事。据说，至今仍有超过一半的冰岛人相信精灵的存在，人们甚至为了避开“精灵居住的石头“，而特意调整公路的修建路线。

如果在日落时分来到这里，黑色的火山沙、灰蓝色的海浪、层叠的玄武岩柱以及远处孤立的海蚀柱，会共同构成一幅原始而苍凉的画面，仿佛置身地球诞生之初。也正因如此，这里常被视为冰岛最具“世界尽头”气质的地方之一。

离开黑沙滩时已是晚上八点，我们的兴致却丝毫未减，继续沿着一号公路往南走，很快，车子驶入冰岛南岸最神秘的一片区域，这里没有柔软的绿色苔原，也不见点缀其间的彩色小屋，连常见的冰岛马与冰岛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力所及，尽是一片片黑黢黢的熔岩原（Lava fields）。 车行数千米，视野中除了黑色，还是黑色，如地狱般，荒芜，冷寂，茫茫无边，偶尔出现的一小片绿地，散着些不起眼的小花，提醒你生命的存在。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埃尔德熔岩原（Eldhraun）。我们眼前，大地扭曲着，裂缝纵横，如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仿佛看见几百年前，大地骤然撕裂，炽热的岩浆喷涌而出，翻滚，流淌，将一切吞没。黑色的火山岩之间零星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绿色苔藓，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土壤与植被，难怪这里常被称为冰岛最像外星球的地方。

埃尔德熔岩原，意为“火之熔岩“，形成于数百年前一场规模巨大的火山爆发。这次喷发是有史记载以来地球上规模最大的火山爆发之一，流动的岩浆覆盖了数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所到之处，植被，土壤与一切生命，都如被抹去一般消失殆尽。著名的拉基火山口（Lakagigar）亦形成于此。

那一次的火山大爆发，不仅造就了埃尔德熔岩原，也给冰岛人带来了灭顶之灾，滚烫的岩浆摧毁了农场与村落，火山释放的有毒气体毒死了庄稼与牲畜，大量火山灰甚至飘散至欧洲大陆。阳光被遮蔽，气温下降，法国等地粮食减产严重。有历史学家甚至认为，这场远在冰岛的火山灾难，如蝴蝶效应，间接成为日后法国大革命的诱因之一。

埃尔德熔岩原之下，Laufbalavatn湖以北，纵横交错的熔岩管道彼此连通，构成了冰岛规模最大的岩洞系统之一，据说，有两百多个大小不一的熔岩洞穴，隐藏在这片黑色大地之下。

路边的小停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一辆车。四个女人在这片扭曲变形，黑乎乎的熔岩原中游荡，多少有些恐怖，所幸天不黑，我们的胆子也都挺大，只可惜天太冷，风太大，我没有料到今天会这么冷，羽绒服，冲锋衣都压在背包最底层，一时取不出来，抖抖索索地站在观景台上望了一眼，旁边有一条很短的步道，大概十分钟便可走完，但在刺骨的冷风中，大家都兴致寥寥，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车上。

西南地区最后一站，是羽毛峡谷。到达羽毛峡谷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天依然亮着，飘着细雨。

羽毛峡谷的冰岛语为Fjaðrárgljúfur，因羽毛河 （Fjaðrá）流经其间而得名。

峡谷形成于小冰期末纪，迄今已有近万年的历史；而其基岩则更加古老，可追溯至约两百万年前。冰川湖泄出的水流不断切割大地，冲刷出幽深的沟壑，较为松软的岩层被逐渐带走，唯有坚硬的磐石得以保留，经历了数百万年的流⽔侵蚀，峡⾕被一点点雕刻成今日蜿蜒曲折的独特美景。

峡谷深约一百米，长约两公里，两岸岩壁陡峭，其间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瀑布。流行歌手贾斯汀-比伯（Justin Bieber）曾在此拍摄歌曲《I'll Show You》的音乐视频，使这片原本静谧的峡谷名声大噪，羽毛峡谷也因此走入全球旅行者的视野。

在前往羽毛峡谷的路上，我们曾经过一个很小的镇子，镇口有一家Guesthouse, 阳思和小莹下去打探，看是否有空床位，我和闲人留在车上，美美滴想着如果有空位，我们就先住下，等明早雨停了再去峡谷，岂不更好？谁知美梦尚未做完，见他们两苦着脸出来，只能继续往前走。

停车场有几辆车，七八个人站在观景台上，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听声音是同胞。

我们也走到观景台上向下俯瞰，见峡谷岩壁呈优美的“S”形蜿蜒展开，边缘覆盖着厚厚的苔藓，雨水润泽下，绿的尤为清新明亮。谷底，羽毛河缓缓流淌，水势平和，在峡谷中形成柔和的曲线，带着一种安静而柔美的气质，同方才经过的灰暗，死寂的熔岩原，仿佛两个世界。

峡谷上方沿悬崖边修有一条步道，从停车场一路延伸至峡谷尽头的观景点和小瀑布，全程往返约3~4公里，天气晴朗时，沿途可见绿色峡谷，黑色岩壁，银色河流，与远处冰岛高地荒原的苍茫背景，极富层次感。

如果鞋子防水，你甚至可以沿谷底徒步，除非遇到涨水时分，河水通常较浅，渡河难度很低。

今天早上七点钟起床，九点左右出发，到现在，已经奔波了近十三个小时，加之下雨，风大，天冷，大家都没有体力也没有兴趣去探寻那条步道，只在观景台上匆匆一瞥，便上车离开了。

出发前，我们原本已经定好了每晚的住宿，又因想看火山爆发，最后一分钟将住宿全部取消，以便灵活机动，随时可以掉头奔向火山。反正我们有帐篷，而冰岛，又多的是营地。

今晚原本计划住在瓦特纳冰川国家公园内的（Vatnajokull National Park ）斯卡夫塔山营地（Skaftafell campground）, 由于下雨天冷，加之时间也很晚了，大家都不想再折腾着搭帐篷，我们便一边开车，一边在网上查询可以落脚的旅馆。

这一路，除了我们，见不到一辆车，一个人，甚至连一户人家也没有，信号时有时无，网络时断时续，根本找不到旅馆，就在我们即将放弃时，阳思幸运地在十点前联系到一家旅馆，更加幸运的是，他们恰好有一间空房，可容纳四个人，民宿主人在电话那头显得颇为惊讶，他正要下班，没想到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打电话订房，在这个风雨之夜，我们则是又惊又喜，没想到在最后一分钟成功拿到四个床位。

不禁有些感恩这一场细雨，若不是因为下雨，我们或许会坚持走完羽毛峡谷步道，那么今晚，就只能在风雨中搭帐篷过夜了。

这家民宿坐落在一个小农庄里，屋前的牧场上，冰岛羊和冰岛马悠闲地低头吃草，神态自在。这么晚了，他们还在外面闲逛，大概也被冰岛夏天漫长的极昼弄混了头。

我去房间里放下背包，拿着手机，冒着细雨走到牧场旁，看着成群的冰岛羊与冰岛马，他们是我来冰岛最想看的两种动物，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牧场上，马们和羊们各自聚集，互不干涉，见到我来，羊们都跑走了，只有马们无动于衷，好像是见过世面的，谁说羊智商低的？

附录：

今晚最后一分钟定的旅馆是Horgsland Guestho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