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

零度

伤痕那天看了一部叫《巴山夜雨》的老电影，以一艘客船上发生的故事折射那个特殊时代留给知识分子的心灵创伤，温情而沉重，非常有文学性。抹去眼角的泪，人僵在那里缓神，一连串问号滴滴答答落在团团云雾里。 想到“伤痕文学”几个字。通常，在人们印象里，这个词特指中国当代文学在文鸽结束后兴起的重要文学思潮，核心是反思文鸽苦难，控诉极左危害，呼唤人性与尊严。 当时有个叫卢新华的作家写了部小说《伤痕》，一对母女因立场而发生决裂的悲剧，伤痕文学”因此得名。除了刘心武的《班主任》，我没读过别的所谓伤痕文学，但接下来看了几部类似的老电影，《芙蓉镇》、《牧马人》、《小街》。 有个问题冒出来:伤痕，谁的伤痕？那个年代，能写出文学作品的几乎都是城里人。知识分子，文化精英，艺术家都集中在城市。由于非常复杂的原因，不少知识分子蒙受屈辱，身体和精神受到极大摧残，有的甚至失去生命，他们的记忆里的确伤痕累累，时代的悲哀谁也不能否认。令人质疑的地方在于，在千千万万知识分子中，他们是少数还是多数，相比亿万人民群众呢？ 十一届三中全会果断停止“以阶级斗争为纲”，将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确立改革开放方针。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没有经济建设吗，不算“改革”，不思开放吗？在时代主旋律主导的文学叙事范畴里，给出了什么选择性暗示？所谓拨乱反正，乱的是路线还是方向？路线错了能调整，方向错了呢？这些伤痕文艺作品给我最直接的感受是:那个时代给好人带来了灾难。别人的感受呢？ 事实上，下乡知青有的住在农民家，老乡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们吃，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被子最好的劳动工具给他们用。有的安排在其他房子，所谓牛棚已是村里最好的房子，因为实在太破城里人统一称之为牛棚，而老乡自己的房子连牛棚都不如。个别人活没干多少，偷鸡摸狗偷奸耍滑勾引小芳还叽叽歪歪伤痕来伤痕去。而大部分知青是脚踏实地进行劳动实践的，70年代末，政策变化，他们迫不及待地回城高考或工作，永远摆脱了土地。有些知青的确受到了基层干部的不公对待，类似于城里工人也会受到领导的发难，这恰是教员意识到官僚思想改造不彻底而必须进行一场文化刮骨排毒的出发点，但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年老体衰的他万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么复杂的境地。伟人已去业未竟，麦子再次把腰弯。现在看来，专家教授们和领导干部队伍难道不需要上山下乡深入群众体验劳动人民的生活了解他们的困难和实际需求吗。需要发问的是，提出“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历史背景和初衷是什么，后来为什么发展到了那个地步？为何会有这样的认知结果？按照探索→纠错→探索→纠错的路线，如果大方向不变，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配以原来的生产关系，会是什么样？那些画画的手弹钢琴的手跳舞的手写诗的手难道天生就不应该种田喂猪体验各种生活拓展艺术视野吗，人就是应该有高级和低级之分吗？若说伤痕，哪代人没有伤痕？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是帝王的伤痕；《红楼梦》是贵族的伤痕；《小团圆》是大家闺秀的伤痕；《呼兰河传》是小家碧玉的伤痕；《林家铺子》是小老板的伤痕；《子夜》是民族资本家的伤痕。《祝福》是底层农妇的伤痕；《骆驼祥子》是城市车夫的伤痕；《狂人日记》是觉醒者的伤痕；《边城》是淳朴少女的伤痕；《围城》是知识分子的伤痕；《金锁记》是旧式女子的伤痕；《生死场》是东北乡民的伤痕；《沉沦》是异乡游子的伤痕；《寒夜》是都市小职员的伤痕；《雷雨》是封建大家庭的伤痕；《背影》是平凡父子的伤痕；《伤逝》是五四青年的伤痕。。。。它们凄美，婉约，悠长，绵密，柔韧，悲壮，真挚，所有人看了都会共情，还经住了时间冲刷。 鲁迅的《祝福》，贺敬之的《白毛女》，夏衍的《包身工》，叶圣陶《多收了三五斗》，柔石《为奴隶的母亲》，老舍《骆驼祥子》，郁达夫《春风沉醉的晚上》等贫苦底层大众的伤痕现在还看得见吗？这些占人口大多数的群体的伤痕被知识分子以文学的方式记录下来，其作品数量却远远不及占人口少数的精英群体。他们的伤痕比其他阶级的伤痕都多，被记录的却极少。这个阶级没文化，甚至不识字，即便伤痕再多再深，有记录的条件吗？即使有，会被看见吗？哪朝哪代人的伤痕敢说比农民的伤痕深重？ 现代人有没有伤痕呢？如果有，主要集中在哪些群体？是多数人还是少数人？有没有被看见？有没有被记录？有没有被文学化？有没有被反思？是否被遮蔽？发出主流声音的是哪个阶级立场？能见日的伤痕叫伤痕，还是被遮掩的伤痕叫伤痕？人们习惯于看见现象，而无视背后的东西，这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