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分难圆梦

田跃荣

（五十）五分难圆梦

文/田跃荣

上篇说到，高考落幕，六科答卷落笔收锋，满心忐忑，只等一纸成绩定夺归途。那些日子，时光像被拉长的棉线，一分一秒都绷得紧紧的。白天不敢多问，怕惊扰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考场细节，总觉处处疏漏，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

等待的日子里，母亲依旧清晨煮好热粥，傍晚端上温热饭菜，只是脚步比往日更轻，看我的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父亲依旧话少，却会在我出门散心时，默默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分担我心头的不安。兄弟们也不敢多言，怕伤我自尊。邻里间偶尔传来谁家孩子估分甚高的消息，那些欢喜话语，入耳如针，扎得人心头发紧，我只能低头快步，逃也似的躲回屋里。

终于，成绩公布的日子，踩着盛夏热浪如约而至。那日风都带着燥热，我徒步七八十里，翻山越岭赶到县城，从同学口中得知：“田跃荣高考总分385分。”

我先是一怔，眼眶慢慢泛红。385分，比380分的预选线，只高出五分。这五分，像悬在半空的细线，看似有希望，却轻得经不起半点风吹。我立在原地，心里的石头刚落，又被新的焦虑压得喘不过气——五分的优势，在千军万马的高考里，太过单薄，单薄得随时会被淹没。

接下来，是漫长煎熬的等待录取通知。我常往镇上邮电所跑，一遍遍询问可有我的信件，哪怕只是一张薄薄的通知书，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机会。邮电所的阿姨见我一次次前来，眼神满是同情，却只能一次次摇头：“还没到，再等等吧。”

等啊等，从初秋等到深秋，树叶由绿转黄，再一片片飘落，始终没等来那封期盼已久的信。一同高考的同学，有人收到通知，背上行囊远赴他乡；有人虽未考上，却早寻出路，或复读，或学艺，各有方向。唯有我，守着385分的成绩单，像被留在原地的孤舟，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落榜的消息，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生活，也砸乱了全家人的心。母亲偷偷躲在厨房抹泪，父亲坐在炕头，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缭绕里，眉头紧锁，却始终没有一句责备。我坐在书桌前，望着满桌书本试卷，那些曾承载梦想的字迹，此刻格外刺眼。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为凑学费省吃俭用的日子，一瞬间仿佛都失了意义，只剩满心失落与不甘。

我不甘心。385分，并不算差，只是差了一点运气，差了那点能稳稳上岸的优势。我想复读，想再拼一年，可望着家中拮据光景，望着父母鬓角悄悄生出的白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家里为供我读书，早已掏空积蓄，父亲身体本就不好，母亲操持家务更辛劳，我怎忍心再让他们为我操劳，再担一年压力与期盼。

那些日子，我常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往来行人，望着远处新窑，心中一片茫然。曾经的梦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飘落何方。曾以为高考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如今才懂，人生从不是单行道，只是这一程，走得太过艰难，太过猝不及防。

傍晚，晚风带凉，树叶沙沙作响。回到家中，母亲已做好饭菜，摆在桌上，却无人动筷。父亲抬起头，看着我，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路还长，人活着，就有盼头。”

是啊，路还长。落榜之憾，如一道浅痕刻在心底，却也让我明白，人生从来不会一帆风顺。那些未竟的路、未圆的梦，或许会成一生念想，却也会成为往后岁月里，最深刻的警醒与力量。

正是：

三载度尽夏与秋，五分侥幸空悠悠。

寒窗未抵金榜命，落榜方知世事稠。

慈母灯前常拭泪，严翁烟里锁眉头。

人生此路虽多舛，且把辛酸酿慢愁。

落榜滋味，苦涩绵长。可回首过往，已心满意足，又如何说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