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拂面，船入画中：茶亭新村半日采莲记

陈明芳

宜兴的夏天，是荷叶托起的清凉诗行。在茶亭新村的“寺塘月色”“方塘月色”“塘月色”——地名微异，实为一境，当地人唤作“荷塘十八里”，源自宋代《宜兴志》所载“东氿之南，有方塘数顷，夏则莲舟络绎，渔歌互答”。我们泛一叶木舟，穿行于碧浪青盖之间，水光接天，山影浮空，恍若徐志摩笔下“满载一船星辉”的江南慢帧。

船身轻晃，水纹一圈圈漾开，像把时光也揉软了。我坐在船头，指尖刚触到水面，凉意便顺着指尖爬上来，逗得一只野鸭歪头游近，又倏忽划开一道细浪。他站在船尾，竹桨一撑一收，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划船，而是在应和荷风的节拍。船舱里竹篮沉甸甸的，莲藕还裹着湿泥，青白相间，带着水底的微腥与清气——这一船的丰盈，不是靠力气抢来的，是荷塘慷慨递来的夏日回礼。

荷花正盛，粉白的瓣儿在日头下泛着柔光，偶有风过，整片水面便簌簌地摇，像在翻一页页未写完的信。她托着那只鸭子，鸭子扑棱着翅膀，羽毛湿漉漉地反光，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划桨的手腕一沉一扬，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汗珠沿着额角滑进衣领，却始终没松开目光——那目光越过荷梗，落在前方微漾的水路上，也落在我随手摘下的一支半开莲蓬上。莲蓬青翠，籽粒饱满，咬一口，微涩之后是清甜，像把整个夏天含在了舌尖。

船行至水阔处，荷叶渐疏，远山浮出轮廓，青黛色的山影倒映在澄澈水里，随波轻轻晃动。她把刚采的莲蓬递来，红艳艳的，还沾着露水似的水珠。我剥开一颗，嫩黄的莲子裹着薄衣，轻轻一抿，清苦微甘，舌尖泛起一丝凉意。竹篮里堆得冒尖的莲蓬，有的已熟透泛红，有的还青涩紧实，像我们这一程的节奏：不赶，不争，只随水势、风势、荷势，缓缓向前。

其实我们并没说太多话。桨声、水声、偶有鸭鸣、风掠过荷叶的沙沙声，已足够填满这半日光阴。她笑着把莲蓬举高，让阳光透过莲房照出细密的光点；他停桨片刻，任船随波轻旋，抬手摘下一片宽大荷叶，盖在竹篮上，遮住烈日，也遮住莲蓬渐渐蒸腾的微香。青山静默，荷塘不语，而人坐在其中，忽然就懂了什么叫“身在画中”——不是画被框住，是我们被温柔地请了进去。

返程时水色渐暖，夕阳熔金，一寸寸漫过荷尖、船沿、她的发梢、他的肩头。她又伸手探入水中，水波把碎金揉成细闪，一圈圈荡开。他依旧稳稳握桨，目光仍朝前，仿佛那未尽的水路，还藏着下一段清风与莲香。竹篮里的莲藕沉甸甸的，沾着水，也沾着光，像把整片荷塘的呼吸，悄悄带回了岸上。

靠岸时，他收桨，我提篮，她顺手折了支带梗的莲蓬别在耳后。晚风拂面，荷香清冽，混着泥土与水汽的气息，直往人心里钻。我们没急着走，就站在埠头，看最后一片云被染成藕粉色，看鸭子划着水影游向芦苇深处。这一程，没带相机，却把光影、气味、触感、滋味，全收进了衣兜、发间、唇齿、心上。

船靠岸时，夕阳正熔金于荷尖。不需多言，这一程的静气与欢愉，早已随莲子清苦回甘，在心底结了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