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葬礼

小老汉

<p class="ql-block">  车队在这个新春的黎明里小心翼翼地行驶在蜿蜒的城乡公路上,车灯穿过黑暗和浓雾,显得颇有几分的冷清。我蜷缩在工具车上放置棺木和车帮之间一块很窄狭的空间里,头枕在母亲棺木的大头,任着料峭的春寒肆意着我凌乱的头发和裸露的脸庞。我知道,这是我今生今世最后一次陪伴母亲,也是最后一次可以嗅到母亲的气息,想到这些,我已是泪流满目。</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阴历2025年腊月二十七离我而去的。那天早上,母亲像往常一样吃早餐,谁知道仅仅吃了一口煮鸡蛋,生命便永远定格在这个早晨的八点多点,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竟然是如此的脆弱,脆弱的让人猝不及防。任着我和妻的呼天喊地,终是没有留住母亲那口悠悠之气,母亲就这样撒手人寰,没有留下片言只语,没有任何的干端坤倪。‌</p><p class="ql-block"> 按照阳城的风俗,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这个期间是不能办丧事的,死去的人要装棺封丧,寄放在家中,“破五”(初五)以后才可以进行丧事的种种事宜。腊月二十九(除夕)把妈妈装入三四十多年前就准备好的棺木(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把他和妈妈的百年之后的一切准备的事无巨细)并寄封在家中最为宽敞的堂屋后,我便让从四面八方接到噩耗赶回来的姊妹们各回各家过年,待“破五”后再准备母亲的丧事,并定好了出殡日期——正月初九——恰值母亲停留在这个世上最后十二天的时候。是的,我没有请“阴阳先生”的指点,父亲在世的时候早已把一切后事安排的妥妥当当,何必再多此一举呢?至于出殡日期,日历上找个适当的黄道吉日就行:以母亲九十二的仙逝,应该没有太多忌讳的;有母亲在世我们姊妹七个的孝心,肯定也不会有太多的纠葛。况且这个年龄的丧事老百姓也都称之“喜丧”,虽然我接受不了母亲的不辞而别。我知道生死是自然循环,悲伤是人之常情,但对于母亲的离别我依旧是走不出悲恸的阴影,毕竟我们都是俗人,没有庄子“鼓盆而歌”的胸怀,也没有孟孙才“不哭不悲”的境界。</p><p class="ql-block"> 今年是山西省解禁放鞭炮的第一年,进入腊月,全城上下便响起了久违的鞭炮声,除夕开始,鞭炮热闹的让整个小城都兴奋的手舞足蹈。而我的小院却在这喜庆的此起彼伏中愈发显的凄凉和寂寞:没有了母亲,我如何还会有年的感觉?最让我都耿耿于怀的是我怎么把妈妈丢在了2025年最后几天里,丢在了离母亲九十二生日还有一个月的日子中……。我一直不相信妈妈就这样走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看书的妈妈</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我和妈妈</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0二五年妈妈在太原妹妹的画展中</p> <p class="ql-block">  封丧的日子是极其痛苦和孤单的。虽然是封丧,但我又不忍心妈妈一个人独居在那个木匣子里。每天的饭点我都会把做好的饭给妈妈送去并焚香烧纸,特别是每天早上的“隔年饭”。妈妈在世的时候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初五我们家都会做这种年前就准备好食材的大烩饭,妈妈做的“隔年饭”是我最喜欢吃的,而从此我再也吃不上妈妈做的“隔年饭”了。封丧的每个早上,我都会端着妻子做的仿真“隔年饭”,慢慢放到妈妈棺材上放置的“衣饭罐”里,烧几张“土纸”,燃几根香火插到满脸慈祥的妈妈遗像前的香炉里,然后匍匐地跪拜在妈妈躺着的那个棺材前面,和妈妈说说最后的知心话,陪妈妈在这新春里静静地呆一会。</p> <p class="ql-block">袅袅的香雾中,我仿佛又看到妈妈的音容笑貌,往事的一幕一幕又都浮现在脑海:小时候妈妈去单位开会,我和四姐轮换穿着姐姐们传下来的粉红色斗篷在南大寺(高平)那个有阳光的角落一边分割着妈妈给买的果糖一边戏玩着童年的游戏,等待着妈妈的散会;妈妈上课把我带在高年级教室听课的情景;念书时,得到学校奖励(大多是体育)妈妈的喜悦……外面迎春的炮竹阵阵,而我沉浸在往事中竟不可自拔:有一年秋雨绵绵,妻子支教在乡下,我和母亲在屋吃午饭,猛然间,孤儿寡母那个成语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淅淅沥沥的雨声让时间突然定格在一个很让人伤感的画面,母亲满头的银发在阴沉的空气里熠熠生辉更是衬托出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妈妈,余生里我一定陪你到永远,当时我心里便涌起了这样想法。而此时此刻想到那时那景,我竟然满是的温馨。于是便又想起和妈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妈妈的手擀面、想起女儿幼小的时候,妈妈和父亲手牵手挽着女儿街头散步、想起快六十的我醉酒回家被年迈妈妈的教训、想起每年初二母亲等待姊妹们回娘家的焦急、想起陪妈妈走路、想起给妈妈洗脚、……一切都是如此的亲切和温暖。只是烟雾散去,看见眼前那冰冷的棺材,想到躺在那里面的母亲,一切的美好的回忆瞬间被现实的残酷碾碎,巨大的痛苦瞬间布满全身,妈妈呀,你就这样远我而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扶老拉小</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陪妈妈走路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给妈妈洗脚</p> <p class="ql-block">  夏天的时候(2025年)瞅你在太原姊妹们那里小住,我去了据说是世界中心的冈仁波齐转山,在海拔五千六百多米的“往生石”前,我把父亲的相片放在上面,据说此时你可以和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交流,虽然我没有收到父亲任何的信息,但我面对神山面对“往生石”上的父亲遗像,向父亲保证,我和我的姊妹们一定会在余生好好对待你,把对父亲的思念全部化作伺候你的动力,让你有个最最最开心的余生。可是,妈妈呀,怎么还不够一年,就这样狠心抛我而去,或许你想念爸爸更甚于我们?或许是你的妈妈我的姥姥想你了……。想到这里真是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冈仁波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海拔五千六百米的往生石</p> <p class="ql-block">  母亲临走几天前的一个半夜,我被母亲的喃喃自语惊醒,妈妈哀求地说道:妈、妈,你们先走,我腿疼的走不动……。那时还以为妈妈人老糊涂在发梦呓,现在想来或是真的我那死去的姥姥想念她的女儿回来叫她来了……呜呜,妈妈呀,我怎能那样愚笨?你走的那几天一直告诉我不敢走远了,让我看护住你,我这个木头人怎么能想到你要远行?你走的前一天,我去游泳回的迟,回来后妻告诉我你一直在大声叫着我的乳名,现在才知道一边是你母亲对你的召唤,一边又是你对儿子我的牵挂。你呼叫儿子是不是放心不下已经花甲之年的我?呜呜呜,妈妈呀,我的迟钝竟然没有觉察出那是你要和为儿诀别……妈妈呀,你在世的时候一再告诫我少喝酒,是不是我不再喝酒你就可以死而复生?……妈妈呀,你这样的不辞而别什么时候才能让儿子的痛心疾首慢慢释怀……。</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全家福</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中间是姥姥那时小姊妹还没有出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世同堂</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世同堂</p> <p class="ql-block"> 回忆是亲切的,现实却是痛苦的:闭眼想的是妈妈的一举一动,心中涌现出万千的温馨;睁眼却是冰冷的棺材和妈妈的遗像,泪如泉涌心如刀割。封丧的那几天,孤独和回忆交织在一起,悲欣交集,让我每日以泪洗面,不能自己。</p> <p class="ql-block">  幸亏初六开始,姊妹们便陆续赶回来,络绎而来的奔丧人群让我的悲情有了许多的稀释。只是看到我的那些正在拼搏人生的外甥们或改签上班的车票或急匆匆从外地赶回来,特别是看到从万里之外在美国上班赶回来奔丧的小外甥风尘仆仆的跪在母亲的遗像前时,让我渐已平静的心又起波澜,泪如雨下……母亲,此时此刻你的孙辈们哪个能忘记你曾经给予的的温暖和爱?哪个又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温馨回忆呢?妈妈……。</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我的后辈们</p> <p class="ql-block"> 颠簸的车子把我的思绪唤回此时浓雾的现实中,我知道车子已从县乡的公路驶入了乡村小道,出殡的车队即将进入当年父亲迎娶母亲的那个小山村。</p> <p class="ql-block">出殡之前我就把母亲回归的路线规划清晰:一定要让妈妈回到那个几近荒废的小山村再看一看,这里是我的父祖辈们曾经栖息的地方。七十多年前,父亲骑着高头大马(父亲在世的时候说,那是区里奖给他的),胸前带着大红花儿,带着迎亲的唢呐(也许没有)越过好几道的山梁,把师范生的母亲从一个更偏僻山村迎娶回到这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母亲在晋城师范(第二排右二是妈妈)</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父母亲和奶奶</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父亲抱的是大姐母亲边上是叔叔)</p> <p class="ql-block">从此母亲跟着父亲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兼程:从驾岭完小的乡村教师为起点,母亲跟随着父亲在长治南街小学、高平东方红小学任教,最后又回到了故乡阳城弃教进入阳城药材公司做了一名普通的制药工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老年的母亲故地重游</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高平东方红小学全体教职工(前排右三是母亲)</p> <p class="ql-block">我无法想象的是母亲一边辛勤忙碌的工作,一边又悉心培育了我们姊妹七个人茁壮成长的艰辛和付出。当我成家立业特别是有了女儿特别是有了一对可爱活泼的外孙后,我才更能体会到母亲这一辈子的栉风沐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姊妹七个小时候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姊妹七个和母亲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一辈子养育子女七人,不成大器却终没有成社会累赘,这其中的含辛茹苦谁能感受;文革时期,父亲在高平被突然打倒住入“学习班”被软禁,异地无助心力交瘁的母亲竟然一夜白头,那其中的焦虑有谁知道;父亲晚年卧床不起,年过花甲原本精神矍铄的母亲在悉心照料父亲四年半后,竟然佝偻龙钟一下子苍老许多,这其中的辛酸又有谁能体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父亲和母亲</p> <p class="ql-block"> 车子到了村子的最高处,这里原来是集体的“场”(打麦场)。在阳城的南部乡村(当然也包括我的故乡),有一个比较古老的殡葬习俗,人死后要“游五庙”。据说阳城县原来的村子哪怕是穷乡僻壤一般都有标配的五个庙:土地庙(山神庙)、五道庙(祖师庙) 、三官庙(龙王庙)、观音庙和汤帝庙(关帝庙)。人死后,要到这五个庙“报道”,为亡者“注销阳籍、入阴籍”;到三官庙(龙王庙)里请水神,护魂渡阴河;并让观音菩萨超度、慈悲护佑,让亡灵少受苦;最后到汤帝庙(关帝庙)里祈祷魂魄安宁,庇佑子孙后代平安顺遂。几近荒废的村落早已没有了这些“标配”,只能沿着上辈人口中传说的“五庙”鸣鞭祷告,祈求上天的眷顾,保佑妈妈一路走好并赐予那个世界没有痛楚和悲伤。</p><p class="ql-block"> 车子缓缓地从寂寥的村庄穿过。妈妈,这里的一草一木可否唤起你曾经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车子越过故乡,也越过了母亲九十二年的风风雨雨,更见证了母亲今生今世和故乡最后的诀别;鞭炮齐鸣,袅袅硝烟弥漫在沿途的“五庙”周边,生死的别离是生者悲哀的慰籍死者坦然的新生(也许),更是对庇护我们的上天有一个无奈的交待。</p><p class="ql-block"> 雨后的山野带着丝丝的潮湿,阴沉的天空透着淡淡的哀伤。墓地早已被打开,父亲孤零零的棺材在这里已经静静地等了母亲二十五年了。父亲,你可在那个世界有无孤单?可否也会像我们思念你一样会想起这个世界上你的孩儿和女儿?群山寂静,黑云低沉,爸爸呀,二十五年了,我把妈妈给你带来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父亲和母亲的墓地</p> <p class="ql-block">  当最后一锹的黄土覆盖父母的坟墓,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和妈妈将阴阳相隔,今世再没有妈妈的庇护和温暖,再没有妈妈的牵挂和惦记,更没有妈妈的手擀面、妈妈的“隔年饭”……跪在父母的坟前,想起父母生前的音容,想到妈妈最后的时光,我从哽咽到啜泣最后成了嚎啕大哭。妈妈呀,倘如泪水可以让你死而复生,我愿意把倾生的泪水给予于你!妈妈呀,如果泪水可以抵偿你六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我可以将余生的泪水毫不吝啬的回馈于你……。</p> <p class="ql-block">  群山默默,树木低垂。我知道生离死绝‌是天地轮回的大道,我们在造物主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奈,可我们毕竟是俗人,依旧逃脱不了人世间生死无常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妈妈呀,愿你一路走好!愿你和爸爸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痛苦和烦恼!愿你们一切顺心和幸福!愿你们没有挂念和惦记!</p><p class="ql-block"> 呜呜呜,从此我成了没妈没大的孩子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于2026年4月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