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原创 </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 10800497</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前,我刚满十八岁,怀揣着青涩与热望,走进国营八一四厂厂办印刷厂的大门。那年“五四”前夕,厂团支部组织春游青城山——我们一行青年从峨边金口河乘绿皮火车北上成都,夜宿八一四厂设在火车北站旁的招待所。次日清晨,乘公交出城,车行至灌县途中,东方初染霞光,一轮红彤彤、饱满硕大的朝阳跃出地平线,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太阳的庄严与温柔。晨雾如纱,轻笼田野,农人挥镰抢收、挽裤抢种,一派“红五月”双抢的蓬勃气象。同行者中,有厂广播站英气勃勃的王建忠,不久后被推荐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入读北大;有打字室温婉干练的吴姓姑娘,后来调往上海,音信杳然;还有两位从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归来的女青年,皆是厂领导子女,飒爽如风;另有一位姓王的保卫科通讯员,步履沉稳,目光清亮。彼时八一四厂下辖九个车间,而就在我们返程后不久,九号车间组织同游青城山,归途解放牌货车载人加装几条木橙子,不慎撞树,所幸仅磕落几颗牙齿——厂里自此严令,再不许集体远游。</p> <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前,青城山于我,是青春初绽的远足,是三小时步履匆匆的走马观花,是一张再也寻不见的集体合影——照片里,我们站在山门前,笑容清澈,衣着朴素,胸前别着小小的团徽。那时成都尚只有一环路,楼宇低矮,六层以下居多,街巷清朗,人声温厚。我人生第一碗啤酒,就在成都街头青砖小馆里饮下,粗瓷碗盛着微沫泛白的酒液,一毛钱一碗,微苦回甘,像极了那年少不识愁的滋味。而今,成都已从一环延展至三环,从一绕铺展至三绕,摩天楼宇刺破云层,常住人口近三千万,车流如织,霓虹不夜。五十年后,我携孙儿重登青城,步履已不复当年轻捷,却心绪愈沉愈静。孙子蹦跳如鹿,登至天师洞便驻足喘息,不肯再攀。我们便择另一条幽径徐徐而返,山风拂面,松涛在耳,仿佛时光悄然折返,又轻轻推我向前。</p> <p class="ql-block"> 青域天下幽,峨眉天下秀,华山天下险,黄山天下奇——而青城之幽,不在险峻,不在奇绝,而在它千年不语的静气,在它草木深藏的呼吸,在它道脉绵延的从容。这幽,是五十年前少年眼中的新奇,亦是五十年后祖父掌中温热的牵念。</p> <p class="ql-block"> 这位背夫姓龙,青布包头,竹杖拄地,脊背微弓却稳如山梁。他肩上的竹篓盛过香客的供品、道士的柴米、游人的行李,也盛过半生风雨与山月。不知他在这条石阶上往返了多少春秋?那被岁月磨亮的扁担,早已长成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五洞天,当年《西游记》曾在此取景——石门幽邃,藤蔓垂垂,仿佛一个被时光轻轻掀开一角的神话入口。五十年过去,石阶犹在,藤影如旧,只是当年追着镜头奔跑的少年,如今牵着另一个少年,缓缓走过。</p> <p class="ql-block"> 古常道观,门楣苍劲。步入其中,便是天师洞——两千年前,张道陵于此结庐炼丹、布道授徒,青城山自此成为道教发祥圣地。洞前香火袅袅,不息如脉,仿佛那缕青烟,自汉代一直升腾至今,未曾断绝。</p> <p class="ql-block"> 一千九百年的古银杏,虬枝盘曲,冠盖如云。传说为张道陵亲手所植,树皮皲裂如篆,叶片在秋阳下金光流转。我仰首凝望,孙子踮脚数着年轮,而我的指尖轻抚树干,仿佛触到了汉代的风、唐代的雨、五十年前那个仰头惊叹的少年,以及此刻掌心温热的小手。</p> <p class="ql-block"> 青城山山青水秀,一峰一涧皆含道意,一石一木俱带清音。山色不因岁月改,只将青翠酿成岁月本身。</p> <p class="ql-block"> 树木参天,浓荫匝地,空气清冽甘甜,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吸一口,肺腑澄明;再吸一口,仿佛把半个世纪的尘嚣,都轻轻吐还给了山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