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巷深处的寂静——拜谒曹起溍烈士故居

净瓶

<p class="ql-block">时间:2026年4月6日下午四点</p><p class="ql-block">定位:扬州市东关街金桂巷,首任中共扬州县委书记曹起溍故居</p> <p class="ql-block">东关街的人声像涨潮的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是热腾腾的,带着食物暖烘烘的油烟气,方言的脆响,和脚步踏在石板上的杂沓声。这声音是浮着的,浮在四月的风里,浮在灰墙黛瓦的檐角上。我只是走着,从这片鼎沸的人潮里,像一滴水从溪流里悄然析出,看到巷口的标识牌,我拐进了金桂巷。</p><p class="ql-block">人声在巷口便被截断了,仿佛是道看不见的、软绵绵的墙。巷子是窄的,两边的墙高,将天光挤成一道青灰色的、洇着水汽的带子,懒懒地搭在头顶。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缝隙里有些绒绒的青苔,墙角生着些无名的草。静,是这里的唯一主人。这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在巷壁间弹来弹去,最后都消融在尽头那一处被时光浸成深赭色的老宅门墙里。</p> <p class="ql-block">我走得很慢。心里那点从闹市带来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浮气,被这巷子的静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沉到心底,也变成了某种静默的东西。巷子是真的短,不一会儿,那扇木门就在眼前了。门是寻常的木门,已褪了色,露出些木质的纹理,像老人手背上安静而隐忍的筋脉。老宅的门开着,小院里静悄悄地,我轻轻地走进去,这宅子里有着一股浩然正气,瞬间与崇高的天地正道或人间大义贯通,产生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内心深处变得庄严而崇高。</p><p class="ql-block">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天井的中央,或许曾有过一株树,现在只剩下方砖地上一圈颜色略深的痕迹。墙是白的,但已不鲜亮,是一种温暾的、泛着黄调的象牙白,阳光偶尔从云隙里漏下些,在那白墙上慢慢地移,光影的移动,反而让这院子显得更静、更空了。管理员在进门右首的一个小房间坐着,见有人来,只略略抬了抬眼,说一声“请登记!”。这里的静,是不欢迎喧哗的。</p><p class="ql-block">我走进了陈列着曹起溍事迹的屋子,照片、纸张、一些旧物。目光从一张张的图片上看过去,那生卒年月便蓦地撞进眼里来:1906.3—1931.2,二十五岁!这数字像一枚冷而硬的钉子,将我钉在了原地。我见过许多宏大叙事里烈士的年表,可当这年轻的岁月,与他一张清癯、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书生气的面容叠在一起时,那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他不是故事里一个遥远的、被概念化的英雄,他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有着温热肉身的年轻人。</p> <p class="ql-block">我的脚步停在三间正房的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小小的卧室,西面是曹起溍夫妻的卧室,对面是他父母居住的房间。屋里陈设简单极了,一床,一桌,一柜,都是旧的,木头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我站在那儿,试着去想,九十多年前,某个同样有风的夜晚,或者某个清冷的早晨,那个叫曹起溍的年轻人,就坐在这床边,或是伏在那张桌前。他在想什么?当他在昏暗的油灯下书写那些或许会招致灾祸的文字时,当他听着扬州城里隐约的市声,心里盘算着下一次的秘密会议时,他会不会也有一刹那,想到父母渐老的面容,想到自己或许无法企及的未来?</p> <p class="ql-block">信念。这个词太重,又太亮,像暗夜里灼人的火把。可在这样一个具体而微的、弥漫着旧木头和尘灰气息的房间里,这火焰是如何点燃,又是如何不被生活的琐碎、不被对平凡温暖的眷恋所熄灭的呢?我看着那空寂的床铺,仿佛能看见一种巨大的、几乎是“无我”的寂静,从那里弥漫开来。那寂静并非虚空,而是一种饱满的抉择,一种将“我”这个字,从个人的悲欢得失中连根拔起,毅然决然地,移植到一片更为辽阔、却也更为荒芜的土地上去的寂静。他短暂的一生,便是在这寂静的核心处,燃出了一道刺目的光。</p><p class="ql-block">我默默地看,静静地想,心里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了。是敬,是痛,还有一种近乎于“愧”的惘然。我们活在如此丰盛而安稳的“后来”,这“后来”的每一寸光,都曾浸透他们“当初”的血。</p> <p class="ql-block">离开时,我走到那位一直沉默的管理员面前,声音有些干涩,问:“曹书记……他有后人吗?”</p><p class="ql-block">管理员抬起眼,那目光是平和的,仿佛已回答过千百遍。他摇了摇头,很轻,但很确定:“没有后人。”</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地推了一下,无可挽回地向下坠去,满眼是泪。一种冰凉的失落,水一般漫过四肢。1928年结婚,1929年被捕,1931年牺牲。这简单的时序,此刻却成了世上最残忍的铡刀。他甚至来不及拥有一个寻常人最微小、最温暖的传承。他走了,便真的好像什么都带走了,连同血脉的延续,一起湮灭在那个寒冷的二月。</p><p class="ql-block">我向他点点头,算是道别,转身向门外走去。那扇木门又一次“吱呀”地响。我迈出门槛,重新站在金桂巷那洇湿的青灰色天光下。来时心里那沉甸甸的静默,此刻被那“没有后人”四个字,凿开了一个缺口,呼呼地漏着风。</p> <p class="ql-block">可是,当我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巷口那片浮动的、温暖的人声走去时,那句话,自己从心底那片失落的荒原里,长了出来:</p><p class="ql-block">“他走了,但是有无数的后来人。”</p><p class="ql-block">这“后来人”,是此刻东关街上那些笑着的、闹着的、享受着寻常一日的人们;是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每一个不必在深夜惊惧于敲门声,不必在青春年华选择赴死的平凡生命;是这绵延不息的生活本身。他不是没有留下什么,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化作了这“生活”得以延续的土壤与基石。金桂巷的寂静,是终点,也是起点。那寂静不是消亡,而是一种最深沉的孕育。</p><p class="ql-block">我走出巷口。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依旧那么真实,那么喧腾。我汇入人流,成了一个寻常的、移动的黑点。阳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向前走去。背后的金桂巷,连同那深宅里九十多年的寂静,都缓缓地,沉入了这座千年古城无边的生活之海,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我心里沉甸甸的,这次扬州之旅足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