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暂坐》：人到七十 不争不抢 只求岁月安然

石公

读贾平凹的《暂坐》悟人生百态

人生一世本就是暂坐人间

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于平淡中寻得一份心安

贾平凹的《暂坐》一书，购来已有些时日，久置案头未曾细读。近日通篇读完，心下颇多感触。

书中写一帮女人在茶馆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看似热闹，实则各有各的冷清。世间众生，皆为尘世暂坐之人，于喧嚣中寻一隅栖身，于寂寥中觅一丝慰藉。

掩卷时正是黄昏，屋里静得很，忽然觉得我们这般六七十岁之人，闲居心境与情状，竟与书中意趣暗合，不免生出许多感慨。

我辈已至暮年，褪去职场尘劳，卸下生计重担，衣食无忧，岁月骤然闲缓，大把时光反倒要费心打发。于是老友相聚，或进棋牌室，或在小饭馆的餐桌旁，玩牌消遣，不赌钱财，不计胜负，只为相聚一场的热闹。

摆开牌场，任意搭档。若论牌风：州来君认真，颍州君随性，皋城君慎微，石子君硬气。在牌情跌宕，晋级胶着的局势中，时而如涓涓细流，时而似飞湍击石。往往一局终了，州来君手抚最后一张牌摩挲，颍州君则反复洗牌，其他人装着若无其事。大家磨蹭半晌，谁也不愿意先说散，每每酣战至深更，载兴而归。

抑或把酒言欢，漫谈阔论，远及天地万象，近至人间烟火；天下大事、市井百态皆可入话。不论是非，鲜谈身边政治；纵论古今，上下千年。大国博弈，地缘竞争，畅所欲言，各抒己见。看似心怀天下，实则不过闲时遣怀。至于别人说了什么倒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第二天多半忘了。

亦有同辈，沉醉于含饴弄孙之乐，朝送暮接，伴读晨昏，买菜下厨，以天伦之乐慰藉闲居空落；亦有好游者，虽精力渐减、步履趋缓，仍偏爱游历山川，览四方风物，行驾自由，说走即走。归来亦不闲散，伏案敲字，赋诗词、作游记、晒光影，字斟句酌，细细打磨，再发于朋友圈、分享好友群，看似风雅自在，实则是暮年里温柔的消遣，亦是一份刻意维系的精神寄托。

旁人看我们，只道衣食无忧、闲适潇洒，多有羡慕。可其中滋味，唯有亲历者自知。年少迷茫，青年打拼，壮年操劳；职场恪尽职守，家庭肩挑重担。彼时被事业所系、被家人所倚，心中自有分量与价值。及至退休，离开熟悉环境，褪去往日光环；双亲渐次离世，子女成家立业，不再被人依附，骤然从忙碌跌入闲适，从被需要变成赋闲，心中落差，难以言说。

人至暮年，所惧非容颜老去、身体渐衰，而是被时光淡忘、被世事疏离，怕沦为无用之人，怕无声湮没于岁月。所以打牌小聚、高谈阔论，是为排遣独处孤寂；含饴弄孙、游历撰文、琴棋书画，是为抗拒岁月无情，证明自己仍有所为，心中仍存微光。

人生一世，本是暂坐人间，短短数十载，不过匆匆过客。我辈老之将至，不甘枯坐度日，便以各色闲事为寄：或以笔墨书香为伴，或以花鸟鱼虫为乐，或以诗词文章自诩；亦乐于应酬酒局牌场、轻车闲钓、结伴出游。于烟火消遣中留存一份存在感，告慰家人，慰藉亲友，更笃定自己：价值仍在，未曾被岁月轻弃。

书中茶庄老板娘、“西京十二玉”的大姐大——海若，与一众女友常在茶馆相聚，看似风雅精致、往来不俗，谈人生、说境遇、诉心事，彼此陪伴慰藉，热闹之下，藏着各自的心事与孤独。我辈的牌局酒局、闲谈小聚，与她们何其相似：看似一群人的喧嚣，实则是相互取暖；看似无用的社交，不过是在世间寻找依托、抵御孤单的抱团方式。热闹终究是表象，散场之后，心底依旧是淡淡的清寂。

细想来，这般消遣虽带几分无奈、几分自嘲，却也是暮年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我辈亲历沧桑，不再旁观衰老，而是身在暮年光景之中。少时挨饿，青年豪情，中年操劳，老来寻闲，本就是人生寻常。不必苛责这份热闹的刻意，也无需介怀这份自我价值的微小与不安。能于暮年守一份闲情，寻一点雅趣，热热闹闹、心安理得地安度余生，便是最圆满的状态，也是暂坐尘世里最踏实的归宿。

我渐渐明白，这暂坐的人间，除了向外伸手打捞热闹，更有向内收敛的安宁。床头《唐诗三百首》经年累月翻至卷边，案上也不时添几本新书，就着夕阳余晖、窗棂晨光慢慢品读。读张岱西湖雪夜的孤绝，东坡逆境中的旷达，品余秋雨《文化苦旅》中的苍茫与沉思，竟觉与这个年岁的心境暗合。兴起时铺开宣纸，画几片竹叶，晕一抹晚霞，皴几处山石。笔锋顿挫游走，心思也随之沉潜，外界喧嚣、内心惶惑，都在墨香里慢慢散去。

每晚在天元围棋频道看一两盘赛事讲解，黑子白子起落间，常忘了夜已深沉，忘了年岁几何，只觉心神系于方寸棋局。更多时候，在屏前敲字，把读书感触、看棋顿悟、出游见闻与照片，一一记在文字里。不为点赞，不蹭流量，不博眼球；不投稿，亦不出书，只为记下这暂坐人间的点滴，证明自己在这世间认真走过一遭，未曾虚度。

这便是我在《暂坐》一书中收获的心安与自得：不再执着于向外索取存在感，而是在与自己对话的时光里，找到内心的锚点。原来真正的安度余生，从不是被热闹填满，而是在安静里与岁月从容相望，与自己温柔相处。

这暂坐的人间，我且坐着。有茶喝茶，有棋看棋，有兴出游，有乐寻乐；不追过往，不忧来日，只惜当下。至于这人间的座位，还能坐多久，随缘。

书页轻翻 时光慢流

余生从容 心安自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