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代》十一、马尾巴、老茧与青春

月影蓝调

<p class="ql-block">随着同窗情谊日渐深厚,家住场部的赵显志、宗伟、陈涛、陈美秋兄弟俩,还有李振生、郭卫华等几位同学,成了住校生男生宿舍的常客。而在宿舍里,我和赵小川、樊民、马秋海同学因为常一起打篮球而越走越近。两拨人马聚到一起,男生宿舍顿时热闹了不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显志弄来了一副沉甸甸的杠铃。从那以后,这里便又成了我们这群男生的专属“举重场”。</p><p class="ql-block">寒来暑往,四季轮转,转眼到了1975年,我们正式升入初中三年级,站在了初中生涯的最后一段路口。同宿舍的张华朝初中毕业后远走外地,开启了新的生活;高平川则顺利进入了中学的高中部。</p> <p class="ql-block">1975年的校园,“批林批孔”运动的余波依旧激荡,正常的教学秩序被彻底打乱。那时的文化生活,也处处印着时代的烙印。电影《决裂》的上映,几乎成了全校师生的盛事,银幕上的台词,成了我们茶余饭后最常谈论的话题。</p> <p class="ql-block">“同学们,今天我给大家讲一讲马尾巴的功能……”教务主任一本正经的话语,配上那副故作高深的神情,让我们几个一起看电影的同学,瞬间记牢了这句台词。而校长的反驳则掷地有声:“有人说上大学要有资格,什么是资格?……这手上的硬茧就是资格!”一柔一刚的两段台词,道尽了那个年代对知识与实践的复杂态度,也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我们这群少年的心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电影散场后,校园里的调侃便成了常态。“哎,你们说,马尾巴的功能到底是啥?”樊民笑嘻嘻地问,立刻引来一阵哄笑。赵小川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我看——是散热用的!”毛韶德坏笑着伸出手,露出磨出的老茧:“中,以后上大学,就靠这个了!”马秋海马上把手举得老高,嚷嚷着:“你们瞧我这茧子,这么厚!总该有资格了吧?”袁海陆懵里懵懂地凑过来问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挠挠头:“谁知道呢!”笑声里,有戏谑,有无奈,更藏着对那个时代的懵懂困惑。</p><p class="ql-block">也是在这时,校园里悄然流传着“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不学数理化,照拿二十八”的说法,不想学习、混日子的同学越来越多。我们这些心底还藏着求知欲的人,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在这样的年代,埋头读书还有意义吗?我们的未来,又该走向何方?</p><p class="ql-block">此时的课堂上,混日子成了常态,更有甚者故意捣乱,让本该安静肃穆的教室变得毫无学习氛围。</p><p class="ql-block">物理课上发生的一件事,至今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温老师生得瘦高,脖颈细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平日里总是板着脸,没什么笑容。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同学们背地里都偷偷给他取了个“长颈鹿”的绰号。有一天上课前,有个调皮的同学抢先跑到讲台前,一边说“长颈鹿马上就要来了”,一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长颈鹿。画完之后还特意叮嘱:“谁都不许擦啊!”随后便笑着跑回了座位。眼看温老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要走到教室门口,全班同学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在这紧张的节骨眼上,坐在我前排的女同学张筱芳二话不说,快步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几下就把那幅恶作剧的画擦得干干净净。她这干脆利落、勇敢仗义的举动深深震撼了我,让我在感到敬佩的同时,只觉得脸上发烫,无地自容。</p><p class="ql-block">课堂上的荒唐事远不止这一件,更让人啼笑皆非的还在后面。上课途中,有同学故意高高举起手起哄,扯着嗓子问:“温老师,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马尾巴的功能?”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一向沉稳的温老师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满脸无奈。更过分的是,课上到一半,我的发小张华东竟然直接从教室后面的窗户跳了出去,引得全班一片哗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满心错愕——怎么也想不到,曾经熟悉的伙伴,竟变成了这副模样。</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起来,这两段源自电影的台词,看似只是艺术演绎,却无比真实地照出了1975年教育的真实模样。教育被时代运动裹挟,课堂失了秩序,老师失了热忱,我们这群学生也失了方向,只能在迷茫的岁月里,艰难地守着那一点对知识的微光。</p><p class="ql-block">还记得当年语文课上的《葫芦僧判断葫芦案》,大概是那时候难得遇到这么耐读的好文章,语文老师对它情有独钟,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讲了整整一个学期。到后来,那段“护官符”更是全班同学张口就能背:</p><p class="ql-block">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p><p class="ql-block">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p><p class="ql-block">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p><p class="ql-block">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p><p class="ql-block">政治课的袁老师,瘦高的身材,脸膛像柄刚出鞘的青铜剑,瘦棱棱的线条藏不住锋芒,平日里想见他笑一回,比戈壁盼雨还难。他上课不但有讲故事的绝活,而且政治上的敏锐劲儿十足。</p><p class="ql-block">记得有次临近下课,袁老师往讲台边一倚,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全班同学立马竖起了耳朵——“故事时间”要开场了。“话说那天夜里,侦察员老李刚摸到山脚下,忽觉头顶刮过阵冷风,他猛地抬头往树上一瞅——嘿,一对绿幽幽的眼睛正瞪着他呢……”</p><p class="ql-block">“绿眼睛?是狼不?”后排有人忍不住插话,话音刚落就被同桌拽了胳膊。全班人屏住呼吸,有的张着嘴忘了合,有的身子恨不得弹到讲台前。我攥笔的手捏出了汗,心里擂鼓似的:老李接下来会怎么样?</p><p class="ql-block">就在这节骨眼上,“叮铃铃——”下课铃骤然响起。袁老师“啪”地合上教案,面无表情丢下一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转身走出教室,留下我们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座位上咂摸情节,只能眼巴巴盼着下次上课。凭这讲故事的能耐,他的课成了全班最受欢迎的,连上课爱打盹的男生都支棱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p><p class="ql-block">袁老师的厉害不止于此,他看形势的本事也是炉火纯青。</p> <p class="ql-block">1975年底,“批林批孔”运动还没有消停,“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浪潮又开始席卷校园,学校要求写批判文章。一个晚自习,班长高会斌、我,还有张筱芳、袁翠萍正围在一起苦思。“我念段报纸,看看对咱们有没有启发。”班长一边说,一边开始字正腔圆地朗读起来。</p><p class="ql-block">忽然,我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渗入,无影无形,后颈的汗毛“唰”地根根倒竖!</p><p class="ql-block">“袁老师!”声音比目光更快,脱口而出时,我才看清那个清瘦的身影如沉默的雕像,立在光影交界处。其他人听见喊声一激灵,不约而同地望向他。袁老师静静站着,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每张脸,最终落在摊开的报纸上。整整一分钟,空气仿佛凝固成冰。</p><p class="ql-block">“不要太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说完背着手,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p><p class="ql-block">他走后,我们面面相觑,长吁一口气。</p><p class="ql-block">“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班长一脸茫然。</p><p class="ql-block">“许是听报太入神了。”张筱芳道。</p><p class="ql-block">“我爸也真是,大晚上不待家里。”袁翠萍小声埋怨。</p><p class="ql-block">“好了,不说这个了,文章怎么写?”班长言归正传。</p><p class="ql-block">“这文章尽是理论口号,批判得讲事实,总不能胡乱扣帽子吧!”张筱芳直言。</p><p class="ql-block">“我觉得阿芳说得对,确实不好写。”袁翠萍附和。</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已经忘记了写批判稿的事,心里依旧是莫名发慌,忍不住望向窗外夜色,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窥视。鬼使神差地,我蹑足走到门后,猛地一拉门——</p><p class="ql-block">“啊!”我失声惊叫。门口果然立着人影,定睛一看正是袁老师!我吓得踉跄后退,他却只深深看我一眼,未置一词便融入夜色当中。</p><p class="ql-block">多年后回望,才恍然那晚袁老师是以独特的方式给我们敲警钟。这位穿越特殊年代的老兵,用沉默的身影给我们上了堂鲜活深刻的政治课。最终,那篇批判文章终究没能落笔。</p><p class="ql-block">在那个书本知识被淡化的年代,课外活动成了我们接触世界的重要窗口。学农、学军,成了日常,而定期组织的狗头山植树造林,更是让我们热血沸腾。</p><p class="ql-block">狗头山,是塘格木农场中心的一座小山包,因形状酷似一只卧伏的巨犬得名。这里是赫赫有名的“风口”,狂风常年呼啸,卷着草原的沙尘,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每到植树时节,我们便化身成了改造自然的生力军。带着精心挑选的沙棘、杨树树苗,肩扛铁锨,手提水桶,浩浩荡荡地向山头进发。</p><p class="ql-block">风再大,也挡不住我们的热情。“同学们加油干,多磨点老茧,以后上大学就靠它了!”大家一边挖坑、栽树、浇水,一边互相打趣。“你这个树苗埋好以后,最好再往上提一下”正在浇水的李振生在提醒着一位同学。虽然汗水浸湿了同学们的衣衫,可看着一棵棵小树苗扎根在狗头山上,心里却满是自豪。那是属于我们的青春豪情,是在特殊年代里,对祖国、对农场最朴素的热爱。</p><p class="ql-block">如果说植树是对耐力的考验,那么一年一度的六一儿童节,就是我们青春最盛大的释放,也是整个农场的狂欢。</p><p class="ql-block">夏日的阳光,把草原晒得暖烘烘的,学校的运动场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新搭建的主席台上,坐着农场场部和学校的领导,神情庄重。开幕式上,入场式拉开帷幕,由我们班男生组成的红旗方队,身着整齐的运动服,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走过主席台。那威风凛凛的姿态,那昂扬向上的精神,成了我们心中最耀眼的荣耀。</p><p class="ql-block">运动会的项目五花八门,短跑、长跑、跳远、跳高,还有极具时代特色的手榴弹投掷。在这片辽阔的高原草原上,这场盛会的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内蒙古的那达慕大会。</p><p class="ql-block">赵显志成了赛场上最耀眼的明星,他简直是个“全能王”,短跑、长跑、跳远、跳高,几乎参与了所有的田径项目。后来,他如愿考入西安体育学院,将这份对体育的热爱,延续了一生。而我,偏爱爆发力强的项目,跳高、跳远、手榴弹投掷,都是我的强项。尤其是手榴弹投掷,即便到了工作后,在单位的运动会上,也依然让我屡屡夺冠。</p><p class="ql-block">转眼冬天来了,为了解决教室的取暖问题,学校照例组织我们高年级的同学去附近山上捡牛粪。这听起来或许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劳动,可在当时,却是我们最盼望的“户外活动”。对我们而言,这不仅是一次暂时逃离课堂束缚的机会,更奇妙的是,它悄然改变了平日里男生女生之间那种略显生疏、界限分明的关系。</p><p class="ql-block">平常在校园里,男生女生总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连话都很少说。可到了捡牛粪这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这项需要体力的劳动,让男生们自然而然地承担起拉架子车、扛麻袋的重活,而女生们则展现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柔与体贴。</p><p class="ql-block">“看,快看那边。”正当赵小川、樊民、马秋海我们几个休息吃干粮时,马秋海突然朝我们使了个眼色。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家住场部的几个同学——高会斌、赵显志、陈涛、汪小曼、袁翠萍——正围坐在一起说笑着。汪小曼从手绢里小心地拿出水果,袁翠萍则从书包里掏出家里带来的包子,纷纷分给旁边的男同学。“有好东西吃,咱们也过去吧!”赵小川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咽口水。“算了,就那么点东西,咱们别去凑热闹了。”樊民笑着摆摆手。看着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女同学突然变得温柔可亲,我们这些男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让人心动的是,当男生扛起麻袋时,女生们还会紧紧跟在身后,那画面仿佛重现了“男耕女织”的古老场景,在金色阳光下显得格外温馨。</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远处的农场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我们这支满载而归的架子车队伍才恋恋不舍地踏上归途。</p><p class="ql-block">下山路上,男生们又主动承担起驾车的重任。虽是简陋的架子车,可握紧车把的感觉,丝毫不亚于如今驾驶汽车的兴奋。当年我和顾老大就有幸成了“驾驶员”。</p><p class="ql-block">有趣的是,第二天回到教室,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昨日的欢声笑语从未发生过。同学们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男生女生之间重新筑起那道若有若无的界限。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就像被牛粪滋养过的草原,那些看似粗糙、质朴的相处时光,恰恰孕育了我们最纯真、最纯粹的情感。</p><p class="ql-block">晚饭过后,随着赵显志、宗伟、郭卫华、李振生、陈涛陈美秋兄弟的到来。宿舍里又恢复了热闹。李振生喜欢爬上男生宿舍的床铺,独享一方小天地;郭卫华喜欢找人聊天;樊民推着宗伟的大飞鸽自行车,嚷嚷着要去练习骑车。赵显志则成了大家的“体能教练”,同学们轮流举杠铃,他认真地测量每一个人的胸围、肱二头肌,记录着每个人的进步。平日里不大爱说话,一开口就逗乐全场的陈涛,看着赵显志忽然笑着说:“你再怎么量,胸肌还能比得过我姐?”他的姐姐在省体工队工作,一句话引得全场哄堂大笑,男生宿舍里的烟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p><p class="ql-block">三年初中,转瞬即逝。当提笔写下这些回忆时,当年许多老师的面容,已在岁月中渐渐模糊。据赵显志同学回忆,教过我们的初中老师有:语文老师沈兰琴、杨庆春、杨宪道;数学老师刘洪善、钱玉琴、马怀玉;政治课老师王德鉴、袁中尧、熊荣适;化学老师谭俊安、姜葵;物理老师温启鑫;英语老师王德鉴、陈泽杰;体育老师苏发堂。</p><p class="ql-block">师恩似海,虽不常联系,但在这片特殊的土地上,他们曾传道授业,曾在迷茫的岁月里,为我们点亮一盏盏小小的灯塔。在此,让我们向这些可敬的老师们,致以最诚挚的敬意与感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