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湖州城里的观凤巷是一条千年老巷,巷名的由来,要从相连的仪凤桥说起。据记载,唐仪凤年间(676—679)建造的仪凤桥是一座又高又陡的石拱桥,远在巷北口的学前滩就能望见。</p><p class="ql-block"> 湖州人人文气息十足,便把仪凤桥至学前滩的一段小巷取名“观凤巷”。“凤”“风”一笔之差,读音又相近,后人误作过“观风巷″。据传有人走过会停下脚步,看看此巷的"风″ 有何与众不同。 </p><p class="ql-block"> 从民国《吴兴县城区坊巷全图》看,观凤巷又长又窄。</p><p class="ql-block"> 而我从小所见到的观凤巷已是比较宽了,资料记载是1958年拓宽成大马路,它比南街要宽许多。 </p><p class="ql-block"> 观凤巷南北走向,南起仪凤桥北堍,北至红旗路,全长约三百米。东侧从南往北分别通平安巷、衣裳街、武曲巷、文曲巷、堂子弄、双井巷(观市弄)等;西侧分别通栅口弄、牛棚头、机塞弄等。 </p><p class="ql-block"> 观凤巷是湖州老城一条极具历史底蕴的巷弄,它不仅是连接南街与红旗路(黄沙路)的重要通道,更是一处名人故居聚集地。 </p><p class="ql-block"> 明清至民国时期,观凤巷曾是湖州著名的“豪宅区”,这里坐落着几座声名显赫的大宅院:</p><p class="ql-block"> 久詠堂位于巷西,是清代广东按察使沈镕经(字芸阁),(?--1885年)的宅邸。这座宅院规模极大,有“九厅九井三十六房”之说,太平天国时期,慕王谭绍光曾在此驻扎。 </p><p class="ql-block"> 教育家杨莘耜(杨乃康)(1883--1973)故居位于久詠堂北侧。杨莘耜曾与鲁迅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共事,并担任过吉林、安徽两省的教育厅长。 </p><p class="ql-block"> 美术大师张苕生(1906—1986),笔名苕翁,晚年一直居住在观凤巷9号杨宅内。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1953年),湖州师专(湖州师范学院)美术教师,擅书画,尤精梅花,人称“梅花圣手”。</p><p class="ql-block"> 他师从潘天寿,风格奇倔,作品曾被联合国总部收藏。 </p><p class="ql-block"> 中共隐蔽战线“龙潭三杰”之一钱壮飞(1896--1935)出生地故居,位于巷内的机塞弄(鸡塞弄),今浙北大酒店大堂门口处。他出身丝商家庭,少年时代便是在这青砖黛瓦间度过的。 </p><p class="ql-block"> 巷东侧也有许多大宅,一直连通小市巷。 </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观凤巷,如没记错的话,应属湖州城内最宽的马路。它有个特点:街道两旁的房屋凹进凸出差距很大,使两侧人行道宽窄不一,最宽处有十来米,最窄处才几十厘米。 </p><p class="ql-block"> 除靠近衣裳街、牛棚头口外,其他路段商店鲜少,大多数为住宅。 </p><p class="ql-block"> 从南往北,巷西侧依次是牛棚头口、蔬菜店、住宅、三街搬运队、住宅、土产商店、住宅、纸品厂、某公司锯板工场、机塞弄、几间住宅;巷东侧依次是衣裳街口、几间住宅、武曲弄、肉店、住宅、露天小便池、住宅、文曲弄、粮店、几间住宅、观市弄(双井巷)、几间住宅。 </p><p class="ql-block"> 我少年时很高兴做的事,去观凤巷粮店量米。为何高兴呢?一来,买米就能保证接下去家中无饿肚皮之忧;二来,十多岁年纪正值身体长力阶段,想显示一下力气。一般每次去买二十斤,自带白洋布袋装米。约八九百步路程,能一口气掮回家。 </p><p class="ql-block"> 平时只买蒸谷米,过年才会买几斤白米(粳米)。当时生籼米每斤一角三分,蒸谷米每斤一角四分一,白米每斤一角五分八。买米有钞票、粮票还不够,还需提供居民购粮证。 </p><p class="ql-block"> 观凤粮店在巷东侧文曲弄口,是二层砖瓦新式洋房,外墙深灰色,共五开间。店内柜台按各品种米分别设量米口,营业员把一只柳条笸箩放在磅秤上,上方对准放米圆管,管口是一把弹簧式闸门,一拉放米,一放自动关闭。放米的长管连通二层楼上的储粮大铁斗。 </p><p class="ql-block"> 当年看到这种半自动化设备深感新奇,百看不厌。每次买好米,还会在店内停留一会儿,看店员们把一麻袋一麻袋米拆开倒入料斗,用机器传送到二楼。这一小心思没能逃脱“上帝之眼”,我下放上调时,“上帝”特别关照,一脚把我踢进了水泥厂,让我天天与这些设备打交道,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些设备的名称——它们是斗式提升机、料库(斗)、下料管等。</p><p class="ql-block"> 聊起观凤粮店,同事锦乾兄告诉我一件观凤巷旧事:他家住粮店正对面,也就是原观凤巷9号杨宅,大墙门堂内共住有二十多户人家。杨宅主人后代画家李之河一家亦一直居住在此。</p><p class="ql-block"> 他记得粮店大约是1965年造,当时他才五六岁。建造粮店挖地基时,工人们挖出了一大筐银元宝,此消息惊动了整条街,邻居们纷纷前往观看。有几位胆大者在泥地里挖到散落银元宝数只,不过第二天就被“朝阳大妈”一一找回,一只不少全数上交。 </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有这么多银元宝作后盾,难怪这粮店建造得如此气派坚固,是当年观凤巷最新式洋房。</p><p class="ql-block"> 不知是巧合还是风水好,改革开放后,此地块上又开出了湖州第一家金店,妥妥的聚财之地。 </p><p class="ql-block"> 作家汪汪家原住观凤巷北段东侧观市弄口(双井巷)一处深宅大院里,大门对着巷西锯板工场。他在“汪汪公众号”里,有多篇文章描写观凤巷墙门堂里所发生的奇闻趣事。 </p><p class="ql-block"> 巷西侧久詠堂中段内,大门朝东有一家街办企业,即三街装卸搬运队。扛棒、洋撬、箩筐、手拉车(板车)是他们的主要装备。因我小叔在此单位工作,每年放寒暑假时我会跟着小叔一道上下班,帮助推车。 </p><p class="ql-block"> 三街搬运队约有八九十人,是个不上级别的小单位,分成N个班组。小叔的班组有十几位工友,算个大班组,主要为西门上塘的玻璃厂、电瓷开关厂搬运进出货物,还装运其他建筑材料。 </p><p class="ql-block"> 玻璃厂的炉子每天24小时不能停火,是只“煤老虎”,用煤量很大,燃煤需去南郊五一煤场运。一辆板车要装一吨多,通过五一大桥一人很难拉上桥,有人在后面推一下,就能顺利过桥了,所以几乎每位工友都有家人帮推车,或老婆,或子女,或亲戚,有时也有“活雷锋”助力。 </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搬运队是个特殊的劳动群体,知识分子与大老粗同在一起干苦力。他们中吃过官司、坐过牢的占有不小比例,主要是民国时期的旧官员、旧警察、旧军人等,还有其他各种刑满释放人员。 </p><p class="ql-block"> 我小叔虽只有小学文化,但因政治清白,被任命为班长。班长一职纯粹属政治待遇,没有一分钱津贴。 </p><p class="ql-block"> 搬运工是靠力气吃饭,多劳多得,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没有休息天,长年强体力劳作,似乎人人多有伤病。也许有人会羡慕他们拿着不低的薪酬,但其背后是以透支下半生健康为代价,他们的晚年被各种陈年旧伤缠身,苦不堪言。 </p><p class="ql-block"> 队里每十天发一次工资,少则二十多元,多则三四十元,每月人均工资可达七十元左右。 </p><p class="ql-block"> 小叔所在班组有一师傅是民国时期上海海关督察,解放后吃了几年官司,被逐出大上海,下放到了湖州。一次他说“盘尼西林”一词,我听不懂,问小叔后才知就是“青霉素”。 </p><p class="ql-block"> 他们一会儿飙洋文,一会儿之乎者也,一会儿说行业“切口”,一会儿又满口暴粗骂娘的跳跃式语境,你很难将他们归属于哪个阶层。</p><p class="ql-block"> 小叔班里还有一事印象深刻,谁有急事用钱或想添置“三大件”,就会发起集资互助会,每人每月出二三十元,申请人先拿第一个月,其余人员抓阄,按序号排队逐月领取互助款。这种互帮互助、抱团取暖精神,在经济困难年代尤显珍贵。 </p><p class="ql-block"> 后来各街道的搬运队合并,成立了湖州装卸搬运站,属交通局下属集体单位,在今天的红旗路与劳动路十字路口南侧建了一幢三层的办公大楼。 </p><p class="ql-block"> “文革”期间,在观凤巷北端、红旗路新仓前路口,高高竖有一块大型“语录牌”(面积达四五十平方米),人们站在仪凤桥上就能看清它伟岸的身躯,一段时间成为湖城地标,堪比如今的城市CBD。因有地委机关所在地加持,它的知名度及影响范围之广,当下的东吴双子大厦也很难超越。 </p><p class="ql-block">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几乎把附近一带的路巷名都省略了,只会说:“我家住在语录牌后面”,或说:“某店就在语录牌斜对面”等。 </p><p class="ql-block"> 其他各地如有多人同伴来湖城购物、办事,回去时也会约在语录牌下集合,再去南门汽车站乘车或新开河轮船码头乘船。 </p><p class="ql-block"> 说起这块语录牌,老友桂富兄印象深刻,1972年他十四岁那年,父亲带着他从埭溪到湖州办事,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踏入湖州城,感觉一切都很新奇。父子俩走累了,就站在这块语录牌下休息,他一边吃着烧饼包油条,一边不时抬头仰视着这块大语录牌,心里连连惊叹:湖州城真大,不仅马路长,连语录牌也比楼房还高。 </p><p class="ql-block"> “语录牌”的存在,似乎远远超越语录所写的内容。 </p><p class="ql-block"> 语录牌西头是嘉兴地委机关,几十米的围墙成为重大新闻发布中心,大字报、海报、各种公告,都会在此张贴。特别是枪毙人的公告一出,观看的人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p><p class="ql-block"> 语录牌东头有一家脚踏车修理店,店里有几辆拼装的脚踏车出租。曾经与邻居小伙伴们合伙租过车,每辆车租一晚上是一元钱。吃过晚饭后,我们就到仪凤桥北堍衣裳街口集合,尔后大家学骑车,依顺时针从观凤巷、红旗路、衣裳街回到仪凤桥完成一圈,每人轮流骑一圈,骑至深夜人静之时才依依不舍回家。 </p><p class="ql-block"> 如今观凤巷作为巷名已不复存在,它成了南街的一段。每当我徜徉在原观凤巷一带时,眼前的街景与记忆中的老巷始终无法联系到一起。昔日老巷无影无踪,没留下一丝痕迹,它已融化在岁月的时光里,仿佛从未有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