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白的这句诗,从来不是修辞。“烟花”二字,把三月的扬州写得那样艳,那样软,那样让人心痒。诗句流传了一千二百多年,清代孙洙誉之为“千古丽句”,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句诗,早已成了扬州最金贵的名片。踏上扬州的地界,才发现这句诗竟然是写实的——柳絮如烟,繁花似锦,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风一吹,满城都是细碎的柳絮,迷离得像做了一场梦。 扬州,不是地图上一个扁平的名字,而是大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捧出的一颗温润玉珠。据不完全统计,仅唐代就有150多位诗人写下吟咏扬州的诗篇400余首。扬州不是被诗人写红的,而是它本身就有诗的基因。它不喧哗,却把诗意熬成了骨血;它不张扬,却让千年文心,在一枝柳、一朵花里静静流淌。 若选一个春天赴约的地方,一定是扬州。瘦西湖被称作“城市山水长卷”。但它不是卷在匣子里等人翻阅的——它是活的。春天的瘦西湖,每一寸岸线都是风景。从南门入园,最先迎接我的是“长堤春柳”。堤长六百余米,三步一桃,五步一柳,桃红柳绿交错而生,像织锦一样铺展开去。垂柳新芽在风中轻轻飘拂,柳丝蘸着湖水,一笔一划地写着谁也认不出的行草。水是活的,风是活的,连空气里浮动的柳絮也是活的。 杜牧当年写“青山隐隐水迢迢”,想必就是站在这里吧。古人写的诗,原来真的可以走进去,住下来,活成自己的日常。 沿着徐园向北,绕过小金山,一条窄窄的石堤静静地伸向湖心,尽头便是钓鱼台。说是台,其实是一座小小的亭,四四方方,黄墙黛瓦,重檐翘角,端庄地立在水中,像一阕平平仄仄的词,安放在瘦西湖这幅长卷最灵动的段落。它原名吹台,本是文人雅士临水抚笛、吹弹丝竹的所在,曲调曾从这里散入湖面水波,风雅至极。相传乾隆南巡至瘦西湖,龙舟行至此地,忽然来了垂钓的兴致。盐商们慌忙备好钓竿,可不知是天子威仪太重,还是湖中鱼儿也怯场,半晌竟无鱼上钩,场面颇为尴尬-。机敏的盐商急中生智,悄悄选了几名水性极好的水手,命他们头顶荷叶潜入水下,以荷茎换气,将活蹦乱跳的龙鱼悄悄挂上金钩。乾隆一提竿,龙鱼跃出水面,文武百官齐声喝彩。皇帝大悦,却也不禁生疑,正要发问,一旁的盐商早已凑上前,恭恭敬敬道出一句妙语:“凡鱼岂敢朝天子,万岁金钩只钓龙。”一席话如春风化雨,说得乾隆龙颜大悦。从此,这吹台便多了一个流传至今的名字——钓鱼台。 钓鱼台的妙处,远不止一段风流逸事。站在亭中,才发现它三面临水,东西南三面各开着一个圆圆的月洞门,如同三面精巧的画框。东望,五亭桥横卧碧波,黄瓦朱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串浮在水上的莲花;西望,白塔亭亭玉立,洁白的身影倒映在湖中,宛如一位素衣仙子凌波而立。最奇妙的是,每个门洞自成画卷,移步换景,匠心独运。设计者巧妙地运用了中国古典园林最精妙的“框景”手法,将远处的白塔、五亭桥连同自己的倒影一并收入门中,形成五亭桥、白塔与吹台“三星拱照”的经典景观。顺着西侧的门洞望去,目光尽头便是白塔。与钓鱼台相比,白塔的传说更加传奇。那年乾隆南巡至此,泛舟湖上,看水色空蒙,亭台错落,忽然想起京城北海的琼岛春荫,不觉感慨:“此处景致甚好,只可惜少了一座白塔。”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陪伴在侧的盐商们深知圣意不可拂,竟连夜运来盐包,以盐为基,以纸扎表,一夜之间在湖畔堆起一座白塔。次日清晨,乾隆推窗一望,只见巍巍白塔赫然耸立,惊异之余,不禁叹道:“人道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皇帝离去后,盐商怕犯欺君之罪,又花万金购得北海白塔图纸,在旧塔基 再往前走,就是五亭桥了。五亭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静卧在湖上。桥上的亭子黄瓦朱柱,桥身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水鸟从桥边掠过,翅膀扇起的风把水面上的倒影搅得微微颤动,整幅画面都跟着颤。 二十四桥。桥名取自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千古名句。二十四桥旁的垂柳,新叶如烟,柔条拂水。千年前某个夜晚,有白衣的玉人临风吹箫,箫声穿过月色,穿过柳丝,一直飘到今天。游客排着长长的队伍上桥应该就是为聆听前年前的玉箫值声吧?望着看一眼不到头的队伍我没有勇气排队上桥。 看完了水,再去看看园。个园坐落在东关街上,是清代两淮盐业商总黄至筠在明代“寿芝园”旧址上,历时二十多年建成的。黄至筠,性爱竹,园内种竹万竿。竹叶形似“个”字,园名便由此而来-。 园中遍植翠竹,取的是东坡诗意:“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走在竹林里,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暖暖的。竹影在白墙上摇曳,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吟诵什么。 个园最精妙的,是它的四季假山。四组假山分别用四种石料堆叠,把春夏秋冬都搬进了一座园子里。春山在桂花厅南,石笋从竹林间破土而出,像雨后春笋,生机盎然。夏山用的是太湖石,堆叠出夏云翻涌的奇峰,池水在石间潺潺流动,幽谷生凉。秋山最是气势恢宏,全用黄石堆叠,相传出自大画家石涛之手。山势巍峨,峰峦起伏,古柏斜伸,红枫遍植。站在秋山顶上,整个园子尽收眼底。冬山用的是白色石英石,堆叠出积雪未消的模样,高墙上还开了风洞,风穿洞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模拟北风的呼啸。假山虽不是是真山,但比真山更有味道。古人说“春山宜游,夏山宜看,秋山宜登,冬山宜居”。走完一圈,你就像走过了一年。这种把时光浓缩在一方庭院里的匠心,让人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和诗意。 “十年一觉扬州梦”,这一梦就是前年——街巷还是青砖黛瓦,河水仍按古漕运的节奏缓缓流淌。褪去了历史的金粉气,扬州把日子过成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