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拍（刘畈·乐盛）春光

一十本

山势缓缓抬升，刘畈的屋檐便顺势铺展在坡上，青灰、赭红、素白的屋顶，像被春光随手点染的几笔。我操控着无人机缓缓抬升，镜头掠过田埂，新翻的泥土还泛着湿润的褐，油菜花还没全谢，但田垄间已浮起一层柔柔的绿意——那是麦苗，是豌豆藤，是刚冒头的春茶芽。风从山谷来，带着山林的清气，也捎来远处溪水的微响。乐盛那边的晒场空着，竹匾还靠在墙根，等一场晴光来铺满新采的嫩叶。

梯田是山写给春天的信笺，一层叠一层，由浅绿渐次洇成深碧。小路如丝线，把散落的屋舍轻轻缝在一起。我悬停在半空，看一位穿蓝布衫的老人正弯腰整理田埂，竹筐里堆着刚掐的香椿，枝头还沾着露水。山影斜斜地铺下来，把整个刘畈拢在温润的光里，连炊烟都升得慢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刚刚醒来的春。

一条清亮的溪水切开村庄，水边有洗衣的石埠，有歪脖子老柳，还有几只白鹅慢悠悠划开涟漪。对岸的梯田倒映着山色，也映着几栋白墙黛瓦的屋子，屋后竹林摇曳，屋前菜畦青翠。春光不急不躁，把一切都照得清亮又柔软。我调低高度，让镜头缓缓滑过水面，水光晃动间，仿佛看见去年此时，也是这般水色山光，也是这般不紧不慢的日常。

远山如黛，薄雾浮在峰腰，像未拆封的春梦。山脚下的刘畈，就安卧在这片青霭里，屋舍、梯田、小路，都成了山的呼吸与脉络。无人机盘旋而上，视野豁然开阔——原来春光不是铺陈在地面，而是从山脊线开始，一层层漫下来的：山巅微寒，山腰初绿，山脚已暖，而乐盛的晒场边，几株李花正簌簌落着，像春天悄悄抖落的碎银。

山势陡了些，梯田便也愈发灵巧，如带如练，缠绕着山的腰身。屋舍就嵌在田与林的缝隙里，红瓦、白墙、灰檐，在满目青翠中不争不抢，却自有分量。一条小路从村口蜿蜒而上，消失在茶山深处。我追着那条路飞了一段，路旁新栽的茶苗排得整整齐齐，嫩芽初绽，在微风里轻轻点头——春光不在别处，就在这一株一株的绿意里，在这一阶一阶的向上里。

山是静的，人是动的；路是弯的，光是直的。我沿着山脊线缓缓飞行，看几处民居如棋子散落坡上，屋前屋后，都是梯田的弧线。一位妇人提着竹篮走过田埂，篮里是刚采的荠菜，紫花菜也开了，星星点点，缀在田埂上。山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扬起，像春光不经意撩拨了一下人间。

梯田是刘畈的年轮，一圈一圈，刻着雨水、节气与手掌的温度。村庄就在这年轮的间隙里呼吸、生长。无人机低低掠过一片刚灌水的田，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山影，还有几只掠过的白鹭。那一刻，天地澄明，春光不言，却把整个刘畈，连同它所有的静与动、新与旧，都稳稳托在了这一片粼粼波光之上。

山谷环抱，刘畈便成了春光最妥帖的容器。梯田是它的褶皱，森林是它的边框，蜿蜒的道路是它伸向山外的手。我调转机头，朝乐盛方向飞去，那里有新修道路，有晾晒的笋干，有老人坐在檐下削菜笋……原来最盛大的春光，从来不在高处，而在低处，在烟火里，在俯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