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归乡祭父记——三十八载教育路,一脉相承赤子心 文/陈受沺题记:一九八五年秋,父亲送我走出大山,走进邵阳学院。三十八年教育生涯后,我以退休教师的身份,带女儿回凤凰山祭父。女儿捧回了教育部精品课,也接过了这架被岁月磨亮的算盘。清明雨落,三代人站在同一条山路上——原来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家,我们永远记得回——因为清明二字,就是“清”明来路,“明”白去处。而这,就是对您最好的告慰,最深的怀念。https://mp.weixin.qq.com/s/03rX0XotvF-GG9KAikio9g?token=403807035&clicktag=bar_recommend&scene=294&clickpos=0&from_safari=0敬请关注公众号欢迎转发[抱拳]</p> <p class="ql-block">清明归乡祭父记</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五年秋,父亲送我走出大山,走进邵阳学院。三十八年教育生涯后,我以退休教师的身份,带女儿回凤凰山祭父。女儿捧回了教育部精品课,也接过了这架被岁月磨亮的算盘。清明雨落,三代人站在同一条山路上——原来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p><p class="ql-block">清明雨落凤凰山,山路湿滑。</p><p class="ql-block">父亲,我来看您了。去年八月退休,今年清明第一次来。这三十八年,从站上讲台到离开教育岗位,我一直记得一九八五年您送我去邵阳学院报到的那个早晨。</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透,您就把我的行李捆好了——一个结实的被褥卷,里面是母亲新弹的棉花被;一个网兜,装着搪瓷盆、饭盒和一双新布鞋。母亲生了我们七姊妹,我是男孩中的老小。那天她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眼圈红着,没说话。</p><p class="ql-block">“走吧,赶车。”您扛起被褥卷,走在前面。</p><p class="ql-block">二十里山路,您的脚步很稳。我跟在后面,看着您蓝布褂子的后背,从一小块湿印慢慢洇开,最后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走到鹰嘴岩歇脚时,您放下行李,喘着气说:“受田,出了门就要靠自己了。”</p><p class="ql-block">到邵阳学院已是中午。您陪我办好所有手续,从怀里掏出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各种面值的票子——供七个孩子读书,这钱攒得不容易。您数了三遍,才递给收费的老师。</p><p class="ql-block">“老师,我儿子陈受田,第一次出远门……”您的声音很轻,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恳切。</p><p class="ql-block">老师看看您,又看看我:“放心吧老乡,到我们学校就跟到家一样。”</p><p class="ql-block">宿舍是八人间,您给我选了靠窗的下铺。您给我铺床,那床新棉被您铺得特别仔细,四个角抻得平平整整,又用手掌一遍遍抚平。</p><p class="ql-block">“爸,坐会儿喝口水。”</p><p class="ql-block">“不喝了,家里活儿多,我回了。”</p><p class="ql-block">走到门口,您又折回来,从裤兜掏出五块钱——那是您最后的钱。“拿着,万一要用。”</p><p class="ql-block">“爸,我不要,您留着……”</p><p class="ql-block">“听话。”您把五块钱塞进我手里,握得很紧。您的手很粗糙,常年打算盘留下的茧子硌着我的手心。那五块钱被您的体温焐得温热,带着您汗水的咸涩。</p><p class="ql-block">我送您到校门口。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您看着教学楼,又看了看我,然后转身大步走了。那件湿透的蓝布褂子在九月的阳光下,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蓝点,消失在街角。</p><p class="ql-block">其实那不是您第一次带我走路。更早的记忆里,我小学六年级那年,您挑一担竹货,让我也挑一担小的,带我翻山越岭到二十多里外的潭府老供销社。山路崎岖,您的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我的小扁担也跟着响。卖掉竹货后,您用零钱买了两个肉包子。您递给我时说:“走了远路,该饿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包子,肉馅的油浸透了面皮,烫得我直吹气。您看着我吃,自己没舍得买。那包子的香味,温暖了我整个童年。您用这样的方式,教会我生活的重量要自己担,路要自己走。</p><p class="ql-block">今年,我也到了您当年的年纪。女儿替我撑着伞,她二十四岁,已是严塘中学的骨干教师。这个清明上午,我们父女俩一起来看您。</p><p class="ql-block">“爷爷,”女儿对着墓碑轻声说,“我爸退休了。他这三十八年,对得起您那件湿透的蓝布褂子。”</p><p class="ql-block">我跪下来,雨水顺着白发往下淌。纸钱在雨中燃烧,青烟贴着墓碑盘旋,像我记忆里您打算盘的姿势——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嗒、嗒、嗒……</p><p class="ql-block">“爸,我退休了。这三十八年教育生涯,我没给您丢人。”雨水混着泪水,我说得很慢,“您当年塞给我的那五块钱,我用了三十八年,用得对得起良心。”</p><p class="ql-block">“我教了五年书,管了三十三年教育。我教的学生,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有创业开公司的。当年最调皮的那个,现在在深圳开了三家厂,每年春节都打电话:‘陈老师,没您当年那顿骂,就没我的今天。’”</p><p class="ql-block">“我写的教育报道,五次登上省市级报纸头条。您记得那年山洪冲垮学校围墙吗?我连夜写的报道见了报,三天后省市领导来视察,新校舍就建起来了。您总说‘笔要正’,我记住了。”</p><p class="ql-block">“我管的民办教育,闯出了一条新路。您当年拨算盘讲究‘活拨’,我把这个理用活了。现在县里民办学校办得红火,有位校长说:‘陈主任,您这是把死棋下活了。’我说,不是我把棋下活了,是您教我的——算盘要活拨,事情要活做。”</p><p class="ql-block">“工会工作,我也没马虎。当年全市教育系统工会现场会在新邵开,选的就是咱们的系统。我带着全市的工会干部,看我们的职工之家,看我们的帮扶记录。您当年当会计,账本一清二楚;我当工会主席,心里装着每一个老师。有位老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说:‘受田,你这个工会,有家的温暖。’”</p><p class="ql-block">青烟还在升。我仿佛又看见您——煤油灯下,背挺得笔直,那是三十八年会计生涯养成的姿态。您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嗒、嗒、嗒……那声音响了三十八年,成了我生命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下山路上,女儿说起她的教学。</p><p class="ql-block">“爷爷,我今年拿到了教育部精品课。”她的声音在雨里很清晰,“全国评上的不多,我是其中一个。但我知道,这荣誉的根,在凤凰山,在您走过的这条山路,在您教会我爸的每一个道理里。”</p><p class="ql-block">回到老屋,九十四岁的母亲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架算盘。背驼得厉害,是岁月、劳作、和常年俯身的姿态刻下的弧度。可她的眼睛还亮着,手里的算盘攥得笔直。</p><p class="ql-block">“挂完亲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孙女,“晨丫头今年又回了?”</p><p class="ql-block">“回了,奶奶。”女儿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下次我还回,给您做粉蒸肉,炖烂茄子。”</p><p class="ql-block">母亲把算盘递给我。十三档,九十一珠,每一颗都被您的手指磨出了玉的光泽——那是三十八年的触摸留下的包浆。框架松了的地方,缠着纳鞋底的麻线,一圈一圈,扎实细密。</p><p class="ql-block">“你爸走后,我每年缠一遍。”母亲用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麻线,那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年斑,却依然有力,“今年,第十五遍了。”</p><p class="ql-block">她坐下来,开始讲那些我听过无数遍、却永远听不腻的故事。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你爸命苦。三岁没爹,是你祖父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五个。你祖父当爹又当妈,一口米汤一口米汤,把他们喂大。他常对孩子们说:‘人穷志不能短,脊梁要挺直。’”</p><p class="ql-block">“你爸懂事最早。五岁帮你祖父烧火,七岁下地捡麦穗。二十二岁娶我,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谁想到……瘟疫来了。一个月,家里走了三口人。他自己也倒了,高烧,抽疯,躺在床上说明话。村里人都绕着走,说这家要绝户了。门前的路荒了,草长到腰那么高。”</p><p class="ql-block">她停了停,望着门外如今平整的水泥路。那条曾经荒草丛生、被人回避的路,现在干净、平整,孩子们在上面奔跑嬉戏。</p><p class="ql-block">“可你爸爬起来了。病没好利索就下地,他说:‘这个家,不能散。’后来他当会计,一当就是三十八年。他是省里的先进工作者,奖状压在箱底,从不拿出来说。他说:‘先进不是挂的,是做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饥荒年月,他把自己口粮匀给五保户。我说咱家孩子也饿啊。他说:‘我是党员,饿自己不能饿群众。’分田到户,他最后一个挑地块。我说你傻啊,好地都让人挑完了。他把丈量土地的尺子一放,说:‘当会计的,尺能量地,心能量人。手一歪,心就歪了。’”</p><p class="ql-block">阳光从云缝漏出来,打在算盘上。那些珠子在光下活了,泛着金红色的光。我仿佛又看见您——父亲,那张被苦难雕刻、被岁月打磨、却始终清白的脸。您的目光穿过三十八年的时光,落在我身上,落在女儿身上,温和而坚定。</p><p class="ql-block">我们重走那条山路时,女儿说:“爸,我全懂了。爷爷送您去读书,不是简单的送行,是交接——他把路指给您,把做人的尺子交给您。您送我去上学,也是这样。现在我把您们的故事讲给我的学生,把这份传承继续下去。”</p><p class="ql-block">她的话让我想起您的话——不是原话,是您用一生演示的道理:“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是啊,父亲。我现在全明白了。我知道我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从您三岁失怙、靠祖父一口米汤养大的苦难里来,</p><p class="ql-block">从您新婚丧亲、在绝境中重新站起的坚韧里来,</p><p class="ql-block">从您三十八年清白的账本、那个压在箱底的省先进工作者奖状里来,</p><p class="ql-block">从您背我走二十里山路、肩胛骨在蓝布褂下耸动的早晨里来,</p><p class="ql-block">从您塞给我的、带着体温和茧子触感的五块钱里来。</p><p class="ql-block">而我的女儿知道,她从——</p><p class="ql-block">教育部精品课的荣耀里来,</p><p class="ql-block">也从凤凰山的泥土和雨露里来,</p><p class="ql-block">从这架被拔了三十八年、珠子磨得温润如玉的算盘里来,</p><p class="ql-block">从“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家训里来,</p><p class="ql-block">从“笔要正、心要正”的教诲里来。</p><p class="ql-block">临走时,母亲用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和您当年包奖状的是同一块,仔细包好算盘,递给女儿。</p><p class="ql-block">“带着。你是老师,用得着。”</p><p class="ql-block">女儿抱紧算盘,像抱着最珍贵的传家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奶奶,我怕……我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托付。”</p><p class="ql-block">“担得起。”母亲握紧她的手,那双手枯瘦却有力,“你是陈家的孙女,骨子里流着他的血。这架算盘,是你爷爷的命。现在,传给你了。记住——算盘珠子错了可以重拨,良心珠子错了,就再也拨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车启动了。女儿摇下车窗:“奶奶,我下周就回!给您做粉蒸肉,炖烂茄子!您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p><p class="ql-block">母亲坐在门口椅子上,驼着背,举着手,慢慢地挥。在细密的清明雨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但依然清晰。</p><p class="ql-block">就像一九八五年九月,您在邵阳学院门口回头的那个身影——变成一个点,却永远刻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孝顺不能等。 让九十四岁的母亲安度晚年,常回家看她,陪她说话,给她做爱吃的菜,这才是幸福的真谛和源泉。因为有妈在,家就在。 有家可回,有人可孝,有根可寻,这就是人生最大的福气。</p><p class="ql-block">深夜,回到城里。我把您的算盘郑重地摆在书桌正中,左边是我三十八年的工作笔记,右边是空白的稿纸。</p><p class="ql-block">女儿在隔壁备课。我听见她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清澈、坚定,像山泉流过青石:</p><p class="ql-block">“同学们,今天这堂课,我们从一架算盘讲起。这架算盘很老了,有十三档,九十一颗珠子。它的主人是我爷爷,一个当了三十八年会计的农村党员。为什么这些珠子这么光滑?因为他拨了三十八年,每一天,每一夜,用良心在拨……”</p><p class="ql-block">我推开窗。清明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仿佛永远下不完,却又温柔得让人心安。三百里外,凤凰山应该已经睡了。父亲,您在青石下;母亲,在老屋里;女儿,在备课;而我,在灯下。</p><p class="ql-block">父亲,您听见了吗?</p><p class="ql-block">您拨了三十八年算盘,我搞了三十八年教育。您的珠子是数字,我的珠子是人。可我们的算法一模一样——用良心算,用清白算,用对得起天地父母的初心算。</p><p class="ql-block">如今您孙女接着算。她才二十四岁,但已经懂了。她用粉笔算数学题,用课件算教学法,用全部的热爱算教育这本大账。她拿到了教育部的精品课,这是国家对她的认可。但她说,最大的认可是清明能回家,是能把您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是能让“不忘本”这三个字,在一代又一代人心里生根。</p><p class="ql-block">而这就是清明给我们的全部意义——</p><p class="ql-block">不是沉浸在悲伤里,</p><p class="ql-block">而是在缅怀中获得力量。</p><p class="ql-block">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p><p class="ql-block">不是忘记,是更好地记得。</p><p class="ql-block">记得自己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才知道要往哪里去。</p><p class="ql-block">接过前辈的灯,</p><p class="ql-block">不是让它在我们手里熄灭,</p><p class="ql-block">而是让它在我们手里更亮,</p><p class="ql-block">然后郑重地交给下一代。</p><p class="ql-block">只要清明还在,</p><p class="ql-block">只要还有人记得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只要还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p><p class="ql-block">您,就永远活着。</p><p class="ql-block">活在一九八五年那个晨雾弥漫的九月早晨,</p><p class="ql-block">活在那件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的蓝布褂子里,</p><p class="ql-block">活在那五块钱温热的体温和粗糙的茧子里,</p><p class="ql-block">活在这架被拨了三十八年、嗒嗒作响的算盘珠声里,</p><p class="ql-block">活在我们代代相传的、</p><p class="ql-block">清清白白的血脉和良心</p><p class="ql-block">活在我新建的每一所学校、明亮的教室里,</p><p class="ql-block">活在我教过的每一个学生、成长的故事里,</p><p class="ql-block">活在我女儿获得的每一张奖状、每一次认可里,</p><p class="ql-block">活在她站在讲台上时,眼里闪烁的、和您一样坚定的光芒里。</p><p class="ql-block">明年清明,我们还会回来。</p><p class="ql-block">以后的每一个清明,都会回来。</p><p class="ql-block">因为这是我们的誓言,是写在血脉里的承诺——</p><p class="ql-block">路,我们接着走,走得更正、更稳、更远。</p><p class="ql-block">灯,我们让它更亮,照亮更多孩子的眼睛。</p><p class="ql-block">良心,我们永远守正,像您守了三十八年那样。</p><p class="ql-block">家,我们永远记得回——</p><p class="ql-block">因为清明二字,就是“清”明来路,“明”白去处。</p><p class="ql-block">而这,就是对您最好的告慰,最深的怀念——</p><p class="ql-block">爸,您看。</p><p class="ql-block">您铺的路,我们走正了。</p><p class="ql-block">您点的灯,我们传亮了。</p><p class="ql-block">您守的良心,在我们血脉里,</p><p class="ql-block">生根,发芽,开花,结果,</p><p class="ql-block">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岁岁芬芳。</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