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 无声的泪

Fei

二月二十八的夜晚，母亲在市中心医院的ICU病房，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95岁。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没有停歇，像是苍天也感知到了我们的悲恸，默默垂泪，一滴一滴，敲在窗上，也敲在我们破碎的心上。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浸得整个世界都裹着湿冷的哀伤。更令人心头一紧的是，三月的天，竟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混着未干的雨珠落下，冷得刺骨，仿佛连时光都在为母亲的离去，凝滞了悲伤。

从我记事起，我便十分敬佩我的母亲。她姐妹7个，她排行第二，姐妹们都很崇敬她。她通情达理、待人宽厚，先人后己，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我的性格与成长，深受她潜移默化的影响。

她的思想非常睿智超前，自己也爱美，这件旗袍就是她自己缝制的，鞋子是红色的。就在生命最后几个月里，她还让保姆小阿姨每天把她梳理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我们从小她总是把我们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她处理的是那样融洽，我们很幸运，不但有母爱而且母爱很炽热。

这是她用了一生的汉语小辞典，现在看上去都发黄了，有些扉页也已经脱落了。

她写得一手清秀工整的好字，想来是常年开处方养成的习惯。她坚持每日写日记、摘抄报纸上的重要内容。我曾经问她，报纸上的文章你剪下来不就好了，她说，那样不动脑子不动手，对记忆没有帮助。就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她手中的笔从未中断。即便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她依旧握着笔认真书写，本来10分钟写完一张纸，后来半个小时才写完。

沉甸甸的几十本笔记。每一页字迹，都是她对生活的认真执着；每一本笔记，在我心中都重逾千斤。

不知道哪一年她开始玩股票。每天上午9:30准时上网查看股市行情，天啊！我看的都晕头转向，这怎样控制钱的进出呀？来了她的话，不是为了挣什么钱，亏和挣不重要，主要是锻炼脑子的灵活性。

母亲是一名内科医生，她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医院与病人。大院里家家户户都留有她的足迹，无论谁家有人生病，总会第一时间向她求助，她总是有求必应，耐心倾听、细心解答。在疫情期间，邻里朋友不能走动，她用IPad与他们沟通，解决了一件又一件的病案。她仿佛不知疲倦，如同一位温暖可靠的守护者，始终尽心尽力，默默守护着身边每一个人。

在她生病期间，小姨（她的六妹）从威海料理完姨夫的后事前来照顾她；姐姐从部队退休后一直陪在她身边；弟弟从北京坐高铁一个星期往返两次回家；家里还雇佣的小保姆。母亲看到这么多人先后照顾她，于心不忍问我，给你们添麻烦，天天这样伺候我，心里烦不烦？我说，怎么会烦呢？我们都希望你快快好起来！她半夜自己难受也轻易不吭声，生怕影响别人休息…… 就是这样一个只考虑他人的感受不顾及自己的难受，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的人。

在母亲走后，弟弟收拾遗物发现了她珍藏了很多很多军功章和奖状，但我们平时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我去年8月份回国母亲的状态还好，她虽然走路不方便，但还能说话、写字。后来，我接连回去两次，至今不愿回想她在医院的痛苦情景。就让这个画面定格在我的脑海中吧……

每次回去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和母亲唠嗑。从家事谈到国事以及国外的新闻，她无所不知，电视、报纸每天必看。

还有，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她拿着听诊器来给你听心脏，量血压，我都说她这是“严重”的职业病。

这样的纸条，我存了很多，是母亲对我们晚辈的嘱咐。我和她最勤通话的时候是一个星期一次，2/3的时间都是她永远的话题“注意身体，吃什么药”之类的唠叨……😭

我和她有个约定，每次通话我以采访的方式，帮她整理一个回忆录，这样，她心里也充实。但按提纲刚刚开始，我们的计划就未能持续，无法如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总觉得母亲从未走远，清明的细雨，又荡起我心底的空缺。那种痛，没有轰轰烈烈的嘶吼，只有绵长的空落，是抬头想喊一声“老妈”，却再无人应答的茫然；是回望过往，再也寻不到那个为我们遮风挡雨的身影的怅惘……

后记：清明前夕，父母合葬在福寿园，我们子女完成了爸妈“入土为安”的心愿。

这里是幽静的军人专区安息花园，操劳一辈子应该好好休息了。父母永存，晚辈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