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田埂还沾着露水,我跟着村里的大人往东洼地走。锄头柄上留着前日的汗渍,镰刀在腰后轻轻磕碰着裤缝,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骊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气息。路两旁的白杨树刚抽新叶,影子斜斜地铺在土路上,像一排排守田的老农。谁也没多说话,可脚步声、工具声、偶尔一声咳嗽,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大马额的春天,向来是这样开始的——不声张,却扎扎实实,把人和地,一并拢进劳作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1975年赵捷书记在马额公社带领干部参加劳动</p> <p class="ql-block">铁炉公社书记李学玉(右二)召开党委含研究整党整风问题(1975)</p> <p class="ql-block">马额公社马额大队演出<志在农村>剧照,第一个演员王庄王水平,第二个演员赵叔,是三中的父亲其它演员记不起了</p> <p class="ql-block">铁炉公社铁炉大队演出<志在农村>剧照</p> <p class="ql-block">马额中学创作剧<渭滨红>剧照</p> <p class="ql-block">小金公社演出<大战之前>剧照</p> <p class="ql-block">铁炉草帽生产一角</p> <p class="ql-block">马额供销社的收购点支在老槐树底下,竹篮子摞得齐腰高,里面是晒干的丹参、黄芩、苍术,还带着山野的微苦香。我蹲在边上帮着数筐,手被药草染得发黄,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土。收购员老李头一边过秤一边念叨:“这茬丹参,根粗、色正、断面黄亮,马额沟的土养人,也养药。”远处几户人家的炊烟刚升起来,和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竟让人觉得,这买卖不是生意,是土地在悄悄还人情。</p> <p class="ql-block">马额农贸市场一角</p> <p class="ql-block">马额集贸市场一角</p> <p class="ql-block">晌午头,太阳把麦茬地晒得发白,牛耕的犁沟还泛着湿亮的光。我坐在田埂上啃馍,看远处几台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开过,铁轮子碾过新翻的土,扬起一阵褐色的烟。旁边的老把式眯着眼说:“牛慢,可认路;机器快,可得人盯着。”他指了指远处水库的方向——那里正有人喊号子,声音被风扯得又长又远。大马额的田,从来不是光靠力气种出来的,是人、牛、铁家伙,还有那一声声压着地气的号子,一并种进去的。</p> <p class="ql-block">1978年,渭南地委组织学大寨代表参观马额大口井</p> <p class="ql-block">1969年马额河水库开工那会儿,我刚上小学。工地边的坡地上,大人们席地而坐,宽边草帽扣在膝头,手里的小本子摊开着,听技术员讲“倒虹吸”“截流”这些词。我蹲在人群后头,看蚂蚁顺着本子边爬,也听那些拗口的词慢慢变成眼前的一道坝、一条渠、一汪水。风里飘着铅笔屑和汗味,还有人悄悄剥开一颗糖,分半块给我。那糖很硬,含化了,甜味混着土腥气,成了我最早记住的“建设”味道。</p> <p class="ql-block">铁炉公社土门渠</p> <p class="ql-block">土坡陡得要手脚并用,我跟着抬筐的队伍往上挪。筐里是刚挖出的黄土,沉得压得肩膀发麻。坡顶上,几个赤膊的汉子正抡镐头,镐尖撞在硬土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我喘着气抬头,看见他们脊背上的汗珠在日头下亮得像碎玻璃。坡下,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推上来,车把手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那是马额人干活的规矩:再累,车不歪,人不散。</p> <p class="ql-block">1969年马额龙河水库开工工地</p> <p class="ql-block">1969年11月,两次由纸李,代王两个公社组成6000余人工修建的戏河水库工地(拍于1971年)</p> <p class="ql-block">1976年.马额龙河水库工地军民批判“四人帮"大会现场</p> <p class="ql-block">水库修成后,我常去岸边看水。小船划开水面,留下两道细长的波纹,慢慢散开,又归于平静。岸边小屋的门开着,屋里晾着几件蓝布衫,竹竿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毛巾。山影倒映在水里,偶尔被一只水鸟掠过,碎成晃动的墨痕。这时候,人就特别小,小得像水边一粒石子,可心里又特别满——满得装得下整座水库,整条马额河,还有那些把脊梁弯成弓、把汗水滴进泥里的人。</p> <p class="ql-block">又是工地学习。这次在水库东坝头,人比上次多,帽子也换成了新发的草绿檐。我坐在最后一排,听人讲“改土造田”的图纸,手里的铅笔转得飞快,其实没记几个字,光盯着图纸上那条弯弯的等高线出神——它像不像我们村后那道山梁?散会时,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个煮鸡蛋,壳还温着。“学完了,得下地。”他说。我点点头,把蛋揣进兜里,那点温热,一直暖到收工回家。</p> <p class="ql-block">1976年零塬改土会战中,马额中学师生在玫土工地演出</p> <p class="ql-block">1976年马额民兵营工地角</p> <p class="ql-block">1976年铁炉民兵营在零塬开展大批判</p> <p class="ql-block">小金公社的讲座在祠堂里办,横幅上“农业学大赛”几个字墨迹未干。我坐在长条凳上,听台上讲“密植高产”,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热,是怕自己记不住。散场时,邻村的老支书拍拍我肩膀:“记不住不要紧,回去试试。”他递来一小包麦种,纸包上用铅笔写着“马额一号”。那晚我蹲在院里,把种子一粒粒排在簸箕里,月光白亮亮地照着,像给它们镀了层银边。大马额的记性,不在纸上,在土里,在人心里,在一粒种子里,悄悄发芽。</p> <p class="ql-block">1973年东岳公社组建专业队改土造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