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的底气

王君琪

前几日与朋友一起聊天，有朋友还说：“我看你前几天到河南、武汉等地旅游，看你挺潇洒啊！”

我对朋友开玩笑说：“我有的本事，别人是比不了的。比如我现在出门，在手机上购票、订酒店，到城市出行时乘坐地铁、换乘，出门时使用共享单车等，可能与我同龄的人90%以上不会使用，比我年龄小10多岁的人，有好些人也不会使用。”

朋友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说：“你这哪是本事啊，分明是显摆！”可笑着笑着，他又慢慢收了声，眼神里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东西。我知道，他不是在笑话我，而是忽然意识到——我说的，也许是真的。

是啊，说起来不过是一些指尖上的操作，可这轻轻一点一划之间，藏着的是一个时代的门坎，也藏着一个六十岁人不肯服输的那股子劲儿。

记得第一次在手机上买火车票，是朋友教我的。那时候我盯着那个蓝色的小图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第一次握笔的孩子一样紧张。朋友耐着性子讲了两遍，我假装听懂了，等他自己回屋，我一个人对着手机反复练习，从登录到选座，从支付到成功，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一步都刻进心里。那一晚我折腾到半夜，妻子在边上嘟囔：“你都快退休的人了，学这个干什么？去买票窗口排队不好吗？”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我不想被这趟呼啸而来的时代列车甩下去。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更多。订酒店要比较不同平台的价格，看评价要分辨哪些是刷出来的，地铁换乘要用导航规划最优路线，共享单车要扫码、要记得关锁……每一件小事都是一场小小的胜利。这次在武汉，我站在长江大桥附近，打开手机扫了一辆单车，沿着江边骑了整整一个来回。风吹在脸上，江水在身旁流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而我在路边还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对着共享单车上的二维码手忙脚乱，怎么也打不开锁。我停下车，走过去帮他看了看——原来是没开蓝牙。他千恩万谢，我摆摆手说没事，心里却偷偷乐了一下。

说实话，我身边同龄的朋友，大部分真的不会这些。老张比我小两岁，前年儿子给买了个智能手机，他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可除了接打电话和发微信，别的功能一概不敢碰。有回我们约着一起去西安玩，他让我帮他订票，我说你自己试试，他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怕把钱弄丢了。”还有老李，比我大几个月，出门从来只敢跟团，因为自由行要自己规划路线，他连高德地图都不会看。有一次他在地铁站里迷了路，转了四十分钟才找到出口，气得直骂：“修这么多出口干什么！”

我能理解他们。我们这一代人，是在粮票、布票的年代里长大的，是在供销社里踮着脚买东西的孩子。我们习惯了排队，习惯了窗口，习惯了面对面地交钱、拿票、道一声谢谢。突然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跑到了那个小小的屏幕上，看不见、摸不着，钱变成了数字，票变成了二维码，连火车进站都不用检票员了——刷一下身份证，闸机就开了。这种变化太快了，快到我们的大脑还来不及适应，手指就已经跟不上。

可我觉得，越是这样，越要学。不是逞强，是自救。

我常跟老伴说，学会这些不是为了赶时髦，是为了不麻烦人。你想啊，咱们要是去哪儿都要孩子帮着订票、订酒店、叫车，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孩子嘴上不说，心里也累。再说了，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凭什么天天围着咱们转？咱们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这才是对孩子最大的支持。老伴起初不以为然，后来跟我出去走了几趟，看我用手机轻车熟路地搞定一切，也开始心痒痒了。现在我教她学会了扫码买菜、手机支付，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逢人就显摆：“我也会了！”

这次去河南和武汉，我一个人背了个包就出发了。乘坐着到秦安的旅行车，快到秦安时用手机买好高铁票，10点多已经坐在开往洛阳的高铁上。酒店是坐在高铁上订的，就在高铁站附近，下了高铁坐地铁四站就到。

在武汉想去看黄鹤楼，导航告诉我坐地铁到黄鹤楼站；这些在年轻人眼里稀松平常的事，在我这个年纪的人看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由和快意。

我时常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县城，要提前一天去车站买票，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赶路，到了县城天都黑了。而现在，我一个人，一部手机，天南海北，说走就走。这不是本事是什么？可这本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一个一个功能去摸索、一次一次失败去积累的。刚开始我也扫不开共享单车，也在地铁里坐反了方向，也订过很差的酒店——有一回在长沙订了个小旅馆，图片上看着挺好，实际上连窗户都没有，半夜还有蟑螂爬过枕头。那次之后我学聪明了，订酒店一定看差评，一定看实拍图，一定要选可以免费取消的。

有人说，你这是跟自己较劲。我说，人活着，不就是跟自己较劲吗？退休后的人，不是只能在家带孙子、打麻将、看养生节目。我们也可以背起包，去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手机上的每一个APP，都是一扇新的窗户。12306APP让我看到了远方的风景，导航的APP让陌生城市不再陌生，共享单车的APP让我可以像风一样穿过大街小巷。这些窗户，你不去推开，就永远只能隔着玻璃看。

当然，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学，也不是所有人都学得会。这跟年龄有关，跟心态有关，更跟一个人怎么看待自己有关。有的人五十岁就觉得自己老了，什么都不想碰；有的人八十岁还在学新东西，活得像个少年。我见过七十多岁的大姐在老年大学学智能手机课，笔记记了三大本；也见过五十出头的人，因为不会用手机挂号，大清早去医院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回来抱怨社会不照顾老人。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想说：社会在往前走，你站在原地不动，不是社会抛弃了你，是你自己放开了手。

这次旅行回来的火车上，邻座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看我熟练地用手机改签车票，惊讶地说：“大爷，您真厉害！我爸比您小十岁，连网上挂号都不会，每次看病都让我帮他挂。”我笑着说：“你教教他嘛。”年轻人叹气：“教了，教完就忘，后来我也懒得教了。”我说：“那你不能怪他，你没有耐心教，他也没有信心学，这事就黄了。”年轻人想了想，点点头。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我们学不会，是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教，而我们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不会。面子这个东西，害了多少人啊。我年轻的时候也爱面子，什么都想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硬扛着。后来想通了，不会就是不会，问一问怎么了？请教一下年轻人怎么了？人家三分钟讲清楚的事，自己瞎琢磨三天也未必能成。现在我经常跟街坊邻居年龄相仿的人说，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我教你们。不是为了显摆，是真的希望大家都别掉队。

前几天老伴跟我说，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就像走在一座桥上，桥那头是过去，桥这头是未来。过去我们熟门熟路，未来我们人生地不熟。我说不对，未来不是人生地不熟，未来是我们还没去过的地方。只要愿意往前走，只要愿意学习新的走路方式，这座桥就永远走得通。

你看我这次在武汉，在长江边骑共享单车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他看着我骑过去，目光里满是羡慕。我停下来，问他：“大哥，想试试吗？”他摇摇头：“不会。”我说：“我教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慢慢走远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难过。我们之间只差了一个“试一试”的距离，可这个距离，也许就是一辈子的距离。

所以，当朋友说我“潇洒”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这份潇洒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一种能够掌控自己生活的踏实感。我不用等别人来帮我，不用求别人带我走，我有一部手机，有一双还能学习的手，有一副还能远行的身子骨，这就够了。

朋友那天最后问我：“你这本事，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笑着告诉他：“没什么秘诀，就是不怕丢人，不怕出错，不怕问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我走过的那些城市，那些街道，那些站台。每一次点击都是一次小小的冒险，每一次支付都是一次小小的信任，每一次导航都是一次小小的出发。这些在年轻人指尖流淌如水的操作，在我这里，是一道一道慢慢解开的生活谜题。

而解开谜题的快乐，是那些站在原地不动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的。

作者简介:

王君琪，男，汉族，本科，中医内科副主任医师；退休前在白银市中心医院从事中医内科临床工作，白银市、甘肃省、全国基层名中医，中国中医药研究促进会创新筋膜学会会员，中国民族医药学会“刺骨、拨针学会”会员，甘肃省中医药学会民间中医专委会副主任委员，甘肃省全科医师协会委员，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入选《中国中医药年鉴》2024(总42卷)；分别担任白银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白银市平川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业余喜好文字、旅行及在大自然中感悟人生、感慨生活，身体力行践行健康、环保、低碳生活；现在故乡威戎镇开设“静宁王君琪中医诊所”以悬壶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