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正安行

马家华

清明时节雨纷纷，又是一年踏青祭扫时。正安，生我养我的故土，童年在此蹒跚学步，少年在此诵读晨光，青年在此挥洒热汗——知青插队、代课执教、白衣执甲……直至一九七八年春，我以24岁之龄走进高考考场，成为恢复高考后首批大学生，自此离乡远行。那年是马年，而今甲子轮回，又逢马年，四十八载光阴如江流奔涌，我亦步入古稀之境。清明归来，既为长眠于此的双亲焚香叩首，亦为重拾山野清气、故人笑语，在雨丝风片里，安放一颗未老的赤子心。

正安，素有“桐乡”雅称。每至清明，油桐花开如雪，漫山铺展，云蒸霞蔚，风过处，落英簌簌，似为大地披上素缟，又似为时节献上清芬。桐花不争春色，却以素白铺就最深的乡愁。

吉他，早已成为正安跃动的脉搏。三十年前，一群正安青年背起行囊，奔赴沿海，在流水线上磨砺指尖，在异乡灯火下积蓄力量；归来时，他们带回技艺、资本与远见，让吉他弦音在黔北大山深处铮铮作响。如今，全球每七把吉他，就有一把产自正安——这方水土，正以木纹与琴弦，谱写着新时代的归乡叙事。

今日，四月六日，清明次日。细雨未歇，山色空蒙，而心已先抵故园。

桐乡正安，油桐花开正盛，白如初雪，密若云锦，山岭沟壑皆浸在清冽的香与静里。

华二、侯仙、安陵、家华——当年同属凤仪区马鞍公社的知青伙伴。五十载春秋流转，青丝染霜，笑纹深镌，再聚首时，一句“还记得那些年的故事吗”，便让时光轰然倒流。

更喜重逢旧侣：华二与天舜，当年同为凤仪区知青，又一同应征入伍，奔赴云南边陲炮团。山河未改，鬓雪已添，相视一笑，硝烟与桐花，皆在眼底温柔重叠。

泛黄照片里，两个年轻身影立于云南炮团营房前，军装笔挺，目光灼灼。近半个世纪过去，山河安澜，而那份并肩的赤诚，从未褪色。

遇见，便是清明最温厚的馈赠——不须多言，一个眼神，已道尽半生风雨与晴光。

安陵妹妹与我，1974年同赴一公社、一村、一知青点，朝夕共处三载寒暑。灶膛火光映过脸庞，油灯下共抄过医书，山路上并肩挑过粪筐……那些粗粝而滚烫的日子，早已酿成心底最醇的陈酿。

黄先生感言：

清明祭奠感怀

黄天舜

人言七十不上坟？

我们两老，

驱车犹赴故土尘！

无言雨纷纷…

泥泞山野，

雾锁芙蓉江，

荒草萋萋……

一炷清香寄思念，

两行清泪哽咽！

忆昔山河破碎，

国破家亡，天涯流离。

万里烽烟逃难路，

艰辛历尽，入黔相依。

乱世霜雪苦，

一身风雨，

护佑儿女。

瘦骨撑天，

恩重如山！

山野岑寂，

声声唤，

唯清风冷雨，

绕冢低叹。

身虽老，情更切，

祈愿步履尚能安，

年年今日，跪拜慈颜……

（2026.4.6夜）

清明时节雨纷纷，

沾衣不湿杏花寒，

却湿透游子衣襟，

也润泽故园新绿。

远远望见芙蓉江大桥飞虹卧波，正安，便在桥那端静候——山色如黛，江流如练，归途至此，心已泊岸。

驶入正安服务区，山风裹着桐香扑面而来，车窗外掠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名，仿佛时光在路标间轻轻打了个弯。

重行正安老街，身旁那栋青砖灰瓦的旧楼，曾是正安县医院——父亲听诊、母亲配药、我初执柳叶刀的地方。如今院址已迁新区，旧址焕新为县中医院，门楣上“悬壶济世”四字犹在，只是檐角新添了青瓦与藤蔓，静默诉说医者仁心的代代相承。

红的杜鹃、绿的山野、白的桐花——这斑斓与素净交织的底色，原是思念最本真的模样。

焚香、叩首、静立。山风拂过碑前新土，细雨悄然润湿纸灰，仿佛天地亦在低语：有些告别，不是终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长伴。

山路湿滑，青石生苔，每一步都需扶杖缓行。可这微颤的步履，却比年轻时更稳——因心有所向，路有所归。

转至街角，忽见老战友伫立路旁，军绿色旧挎包斜挎肩头，笑容一如当年出征时那般爽朗。无需寒暄，彼此伸手一握，便握住了整整半生的山高水长。

并肩而立，让镜头定格这一刻：白发映山色，笑语融雨声，身后是绵延青山，身前是未尽长路。

当年，我们是一个公社的知青——同睡一铺炕，同啃一袋粮，同在暴雨中抢收稻谷，也在星夜里谈理想、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三年，把青春种进泥土，也把情谊刻进年轮。

一把吉他，木纹温润，琴弦微颤。铺陈湖面。它不单是正安的产业名片，更是游子心尖上那根最柔韧的弦——轻轻一拨，便是故园春雨、桐花簌簌、山歌悠悠。

清明时节花开，不单是桐花，更有山径旁星星点点的小野花，石缝里倔强绽放的杜鹃，它们不争高枝，却以微光点亮整座山野——恰如我们这一代人，在时代褶皱里默默扎根，静默绽放。

小野花，不择沃土，不避寒暑，只向光而生。它们开在祭扫归途的石阶旁，开在知青点旧址的断墙下，开在战友重逢的山风里——细小，却不可忽略；朴素，却自有力量。

杜鹃花，红得浓烈，开得决绝。它不惧山高雾重，年年清明，准时燃遍正安的坡岭沟壑，仿佛以整座山的赤诚，回应着游子归来的脚步。

清明时节雨纷纷，踏青祭奠正安行。祭奠父辈，是血脉的溯源；遇见挚友，是岁月的回响。桐花落处，吉他声起，山风低语，江水长流——这一程，祭的是过往，行的是深情，归的是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