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无归期

何勇

又是一年清明，窗外飘着细碎的雨丝，凉丝丝的风裹着暮春的湿气，无端勾着心底最软的念想。

我收拾行囊回了趟老家，车子驶进熟悉又陌生的村落，才猛然发觉，记忆里的清明，早已换了模样，那些藏在节气里的牵挂与思念，也随着时光流转，变得模糊又沉重。

小时候，清明于我而言，从不是伤感的节日，而是乡野间最自在的游玩时光。那时的老家，田埂青青，野花遍地，春风吹过，满是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长辈们提着祭品、纸钱去上坟，我便跟在身后，一路追着蝴蝶，踩着田埂上的软泥跑跳，眼里全是春日的热闹，全然不懂这节日里的哀思。

奶奶在我记事前就已离世，我对她所有的认知，都停留在堂屋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照片里的老太太，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总盯着照片发呆，想象着她若是还在，会不会也像村里其他老人一样，攥着我的手，塞给我一颗糖，或是摸着我的头说几句疼爱的话。可这份想象，终究是空洞的，奶奶于我，是一个模糊的符号，是照片里定格的慈祥，从未有过真实的温度。

比起奶奶，外婆留在我记忆里的痕迹，要深刻得多。她是在我五年级那年走的，彼时的我，已然懂了离别是什么滋味。外婆在世时，总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等我放学回家，她的手布满皱纹，却格外温暖，会给我煮甜甜的糖水，会把攒了许久的零食偷偷塞给我。

外婆走的那天，家里满是哭声，我趴在床边，看着她安静地躺着，再也不会笑着喊我的名字，第一次体会到心口堵得发慌的难过。此后每年清明，跟着家人去给外婆上坟，看着坟前的香火，心里总会泛起酸涩，渐渐明白，清明是用来怀念的，是把逝去的亲人，重新放在心里惦念的日子。

真正读懂清明的深意，是在我工作之后，母亲突然离世。那是我人生中最沉重的一场离别，从前总以为父母会永远在身边，直到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叮嘱，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菜，才知道“失去”二字，是扎在心底的一根刺，一碰就疼。

母亲走后的头几年，每到清明，大堂哥总会提前回老家，把母亲和祖辈坟前的野草除得干干净净，把坟茔修整得整整齐齐。我们循着清晰的坟头，摆上祭品，烧些纸钱，跪在坟前，说着心里话，仿佛母亲还在身边，从未走远。那时的清明，有坟可寻，有念可寄，即便悲伤，心里也有个着落。

可时光从来不会停下脚步，前几年，大堂哥也匆匆离去了。那个总是默默打理坟茔、惦记着老家亲人的人，也离开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去清理那些埋在乡野间的坟头，风吹雨打，岁月侵蚀，母亲的坟，还有外婆、奶奶的坟，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层层覆盖，密密麻麻的杂草缠在一起，连坟头的轮廓都看不清，任凭我在田埂间来回找寻，也再也认不出哪一处，是我日夜思念的亲人长眠的地方。

今年清明，我终究还是没能找到那几座被野草淹没的坟茔。站在空旷的乡野间，春风依旧，草木依旧，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没着没落。回到早已破旧的老家院子，搬来一张小凳子，在院子里点燃一沓纸钱，火苗轻轻跳动，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我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远方的乡野，默默说着思念，说着这些年的生活，仿佛亲人们就在身边，静静听着。

纸钱燃尽，灰烬落在地上，才惊觉，原来有些地方，一旦失去了牵挂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家的房子还在，乡野的风景还在，可那些陪着我长大、疼着我的亲人，一个个都走了，连他们的坟茔都隐匿在野草间，无处可寻。曾经热闹的老家，如今只剩冷清，曾经亲密的亲人，也因各自的生活、因生死相隔，难以再见一面。

原来清明最伤感的，不是上坟时的哀思，而是想上坟，却连坟都找不到；想回家，却再也回不到那个有亲人等候的故园。

那些逝去的亲人，终究化作了心底的一缕思念，藏在清明的细雨里，藏在岁月的深处，每每想起，只剩满心的怅然与怀念。而我们，只能带着这份思念，在往后的日子里，默默铭记，深深牵挂，告诉自己，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