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由吃说到穿。六七十年代绍兴流行两句话,颇能说明当时草根民间普遍的窘迫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句是:“新三年,旧三年,縫缝补补又三年。”也就是说,做一件新衣裳或一条新裤子,至少要穿九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句从第一句自然引申出来:“新阿大,旧阿二,破阿三。”一件衣服或裤子要“传代”。从老大,依次传到老二,老三。如果你穿越到那个年代,大致可从孩子身上的穿着,判断出他或她的排行。八九十不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古以来,对中国人来说,吃肉和穿衣是人生两件大事。国家大事,“肉食者谋之”,论不到小民评头论足。衣服也如此,“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要说罗绮。上世纪六七十代,布衣也难觅。当时添置衣裤,光有钞票不行,还得有布票。布票额度每年每人多少,已经不记得了。网上说,有年代和地区差别,没有统一标准。最少的1960年,因三分天灾七分人祸,造成全国经济大倒退。绍兴城关镇,每人每年只发1.8市尺布票,做一件上衣都不够。70年代情况有所好转,但也不富余。绝大多数当母亲的,平时不购置衣物,把两票省下来,过年过节才敢咬咬牙,先给丈夫,再给孩子,最后才给自己,买一身布料。这样,正月初一,一家大小才可以着上新衣,去宕(逛)大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记忆中,当时绍兴好像没有成衣店,只有布店。整个鉴湖街,就吊桥头有一家百货商店,里面有个卖布料的柜台。远远望去,一匹匹不同颜色、图案、花样和材质的布料,竖在布店柜台后的木架上。如同待嫁的姑娘,等待未来的婆婆品鉴,挑选,娶(买)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绍兴话“买布”叫“戴布”。动词“戴”,意为“扯”“裁”。比“买”更具体,生动,形象。绍兴有个成语“戴来邦起〞,相当于北方话“胡说八道〞,应该是从戴布这里引申出来的。还有一句俗话叫“斜纹布直角戴”,意思是明显不讲道理。出处也差不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曾经跟母亲一起去“戴”过几次布。母亲隔着柜台,看中一种,问清价格,说明欲购的尺寸。然后从自制的碎花布钱包中,掏出几张布票、几张钞票,交给营业员。营业员开好三联收据后,把钱票和收据一起夹在头顶悬着的一个小衣夹上。小衣夹有勾,套在一根长长的铁丝上,可以前后滑动,直通店铺深处的收银台。营业员用手一拨拉,“嘶啦",小衣夹就顺着铁丝滑到了收银台前。收银员算好账,在单据上盖章后,将其和要找的零钱一起夹回小衣夹。接着如法炮制,“嘶拉”一下,把小衣夹滑回前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台营业员取下小衣夹,将找零的钱票和收据交给母亲。然后从木架里拉出母亲看中的那匹布料,摊在柜台上,取出一把长尺,一把很大的专业裁剪刀。量好,剪个口子,双手往两边使劲一扯,“嘶拉”,一块布料就顺势扯下来了。居然齐齐整整,不歪不斜。然后取出一团纸绳,拉出一段,扎好布料,交给母亲。整个过程心手眼高度合一,物理学知识灵活运用,让少年的我看得目瞪口呆。有网友在微信公众号上给我留言说,这不就是原始的快递,具象化的互联单网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布料买回家后,就可以做新衣服了。前面说过,大姨娘在缝纫店工作,我们几个男孩的外衣,从裁剪到制作,基本上是她承包了。但内穿的夹袄和棉祆,因为都是中式的,得母亲自己动手缝制。她有个籐编的针线盒(绍兴话叫“生活笪〞),像个小而浅的洗脸盆,里面各种缝纫工具,针头线脑,一应俱全。标配是三样。线板,一块长木条,长约三五寸,宽约一两寸,中间微微凸起,画有精美的图案,梅兰竹菊等。两头则用来绕线。顶针,顾名思义,是用来顶住缝衣针头,给手指助力的。边上刻了很多小圈圈,便于增加摩擦力。顶针一般戴在中指上,像个银戒指,由于经常摩擦,变得闪闪发亮,很好看。缝衣针,绍兴话叫“泥线”,有各种规格。最小的是绣花针,最大是缝棉被的大泥线,都插在线圈上。除了这三样标配,还有各种各样小配件,玻璃珠,挂件,装饰品,布纽扣,盘扣,塑料纽扣,拷扣,捺扣(金属制的,有弹性)……都一骨脑儿放在里面,像个聚宝盆,令人产生翻找寻觅的念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做新棉袄一般是在秋凉之后。母亲在堂前摆开八仙桌,摊开布料,敷上一层棉花,开始穿针引线。因针眼小,需要先将线头沾点唾沫,捻得细细的,才可以穿过去。《圣经》说,富人想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耶稣是个聪明人,善于从日常生活中取譬,难怪耶教能发扬光大,普惠信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冬天日头短,天暗得早,有时母亲会让我帮忙,把八仙桌抬到天井里,借太阳落山前的余晖,再缝几针。冬至过后,日光渐长。母亲说,每天可以多做一根线的活。我说,一根线有长短的,怎么做标准?母亲说不过我,默然干活。日常经验的总结争不过科学计量法,但人间许多事情,有时还是常识管用。这是许多年后我才悟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对了,母亲的针线盒里还有一本厚书(这本书以后我还会提起),是用来夹鞋样的。母亲是个“六边形战士”,几乎无所不能,布鞋也是自己动手,纳鞋底,做鞋面。最后一道工序,是将鞋底和鞋面连接起来(绍兴话叫“鞝鞋”),实在太难,且没有专业工具,不得不交给鞋匠师傅做。这个鞋匠师傅就住在伟联村环翠楼,远近闻名,生意很好,他的大儿子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p>